回京的路上,顾廷烨一直很沉默。
石头策马跟在身侧,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公子,那六姑娘……咱们就这么走了?”
顾廷烨勒马回望,官道蜿蜒伸向南方,早已看不见宥阳城的轮廓。他收回目光,淡淡道:“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路。”
“可是……”
“石头,”顾廷烨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你回京后办两件事。”
“公子吩咐。”
“第一,找几个靠得住的漕帮兄弟,平日里多留意宥阳盛家的动向。若他们有人要回京,提前递个消息,派人在水路陆路暗中护一程。”顾廷烨顿了顿,“不必惊动他们,只确保平安。”
石头愣了愣,随即应道:“是。”
“第二,”顾廷烨眼神沉了沉,“查一查前几日运河上那伙水匪。背后若有人指使,我要知道是谁。”
“公子是怀疑……”
“太巧了。”顾廷烨望着远方,“盛家改道而行,还能被盯上;咱们恰巧路过,恰好救人——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石头神色一凛:“属下明白。”
主仆二人不再多言,策马向北。一路风尘仆仆,五日后,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在望。
回到甜水巷的宅子时,已是黄昏。这座小院是顾廷烨离府后赁下的,位置僻静,陈设简单,却胜在干净。
顾廷烨沐浴更衣后,独自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几张纸——是这些日子石头暗中查来的消息。关于朱大年,关于曼娘,关于小秦氏……
烛火跳跃,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明兰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有些宅斗手段,看似毫无痕迹,实则遵循着相似的脉络——譬如,捧杀、离间、借刀杀人。想要彻底动摇一个根基不稳的嫡子,最好的法子,往往不是正面攻击,而是从他身边最亲近、看似最无害的人入手……”
字字句句,如针扎在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冷冽。
“石头。”
“在。”
“明日,你再去办件事。”顾廷烨缓缓道,“找个生面孔,去城西赌坊寻朱大年,就说……南边来了位富商,想寻个懂行的帮着看批货,报酬丰厚。”
石头疑惑:“公子,这是……”
“试探。”顾廷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若他真如六姑娘所说那般贪财好赌,必会咬钩。你安排人跟着,看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是。”
“还有,”顾廷烨指尖轻敲桌面,“给曼娘那边递个消息,就说我三日后要去城郊庄子查账,需得两日方回。”
石头神色一动:“公子是要……”
“既然要试,就试个彻底。”顾廷烨眼神深沉,“我倒要看看,我不在时,她会做些什么,见些什么人。”
三日后,顾廷烨果然带着石头出了城。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时,他掀开车帘回望,京城在秋阳下显得格外巍峨繁华。这座城里,有他血脉相连的家族,有他曾经视为依靠的亲人,也有……处心积虑要毁掉他的人。
“都安排好了?”他问。
石头点头:“宅子周围安排了三个兄弟轮流盯着,曼娘若有动静,瞒不过咱们的眼睛。”
顾廷烨“嗯”了一声,放下车帘。
马车行至城郊十里处,拐进一条岔路,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农庄前。这是顾廷烨母亲白氏当年留下的陪嫁庄子之一,这些年一直由老仆看守,倒也清静。
庄子里,顾廷烨并未真的查账。他坐在厢房里,面前摆着棋局,自己与自己对弈。
棋子落下,清脆有声。
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他既盼望证实,又害怕证实的真相。
第一日,风平浪静。
第二日午后,石头匆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公子,宅子那边……有动静了。”
顾廷烨执棋的手顿了顿:“说。”
“昨日傍晚,曼娘子身边的丫鬟春杏悄悄出了门,在城东茶楼见了个人。”石头压低声音,“是……宁远侯府的一个婆子,姓常。”
“哐当”一声,棋子落在棋盘上,打乱了整盘棋局。
顾廷烨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骇人:“继续说。”
“今日上午,曼娘以抓药为由出门,又去了那茶楼。”石头声音发涩,“这次见的……是朱大年。他们在雅间里说了约莫一炷香的话,朱大年走时,怀里揣着个鼓囊囊的荷包。”
书房里一片死寂。
窗外秋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良久,顾廷烨才开口,声音嘶哑:“可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石头犹豫一瞬,还是如实禀报:“朱大年说……说‘顾二怕是已起了疑心,需得尽快下手’。曼娘问‘夫人那边怎么说’。朱大年答‘夫人让你再忍些时日,等顾二与侯爷彻底决裂,便接你进府’。”
“进府?”顾廷烨冷笑,“进哪个府?”
“朱大年说……”石头低下头,“说等事成之后,小秦夫人会认曼娘为义女,风风光光抬进宁远侯府,做……做公子的贵妾。”
“啪!”
顾廷烨手中的茶杯被生生捏碎,瓷片扎进掌心,鲜血混着茶水滴滴答答落在棋盘上,染红了黑白棋子。
“好……好一个义女,好一个贵妾。”他缓缓站起身,眼中尽是猩红的血丝,“我顾廷烨何德何能,竟让她们费这般心思!”
“公子息怒!”石头连忙上前要替他包扎。
顾廷烨挥开他的手,任鲜血流淌。那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心寒。
这些年,曼娘的温柔体贴,小秦氏的慈爱关怀,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原来都是戏,都是算计!
“还有一事……”石头声音更低了,“朱大年提到运河那伙水匪,说……说是他们找的人,也不知他们从何处得知了盛家给公子提醒之事……说本想给盛家一个教训,让盛六姑娘吃点苦头,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顾廷烨猛地转头。
“没想到公子您会出现,救了人。”石头硬着头皮道,“朱大年说,小秦夫人很生气,怪他办事不力,打乱了计划。”
顾廷烨忽然笑了。
那笑声又冷又苦,听得石头心里发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顾廷烨喃喃道,“六姑娘说得对,从我身边最亲近、看似最无害的人入手……曼娘是第一步,败坏我名声是第二步,离间我与父亲是第三步,如今连助我之人也要算计——好周全的谋划,好狠毒的心肠!”
他走到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背影孤寂而挺拔。
“公子,接下来怎么办?”石头问。
顾廷烨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将计就计。”
“您是说……”
“她们不是要等我与父亲彻底决裂吗?”顾廷烨转过身,眼中已恢复冷静,只是那冷静底下,翻涌着冰冷的怒焰,“那就让她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决裂。”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石头,你亲自去一趟积英巷盛府,把这封信交给盛长柏。”顾廷烨将信递过去,“不必多说,他看了自会明白。”
石头接过信,迟疑道:“公子,盛家如今怕是不便与咱们多来往……”
“长柏是君子,更是明白人。”顾廷烨淡淡道,“我既承了六姑娘的人情,便该有所回报。这封信里,有他们想要的答案。”
石头不再多问,小心收好信件。
顾廷烨又吩咐:“这几日,对曼娘还如往常,不必打草惊蛇。朱大年那边,继续盯着,我要知道他背后还有谁。”
“是。”
“至于我那位继母……”顾廷烨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既想演慈母,我便陪她演到底。等我回府那日,定要送她一份大礼。”
窗外暮色渐浓,秋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顾廷烨独自站在书房里,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浑然不觉。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明兰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那姑娘看透了这么多,却选择冒险向他示警——她图的又是什么?
仅仅是道义?还是……
顾廷烨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理清这团乱麻,是让那些算计他的人付出代价,是……在这吃人的侯府里,杀出一条血路。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