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芳菲苑外便传来了刺耳的吵嚷声，打破了老宅清晨的宁静。
明兰被惊醒时，天光才刚透亮。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院门外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妇人。年长的那个约莫五十上下，穿着赭色绸袄，脸型瘦削，颧骨高耸，一双吊梢眼正不耐烦地四下张望；年轻的那个三十来岁，穿着青布裙子，眉眼与年长妇人有几分相似，此刻正叉着腰，扯着嗓子喊道：
“大娘子！该起了！您这嫁了人的媳妇，还在娘家赖到几时？家里灶上还等着您生火做饭呢！”
那声音又尖又利，在清晨格外刺耳。
品兰的房门“砰”地一声打开，她披头散发冲出来，怒道：“喊什么喊！大清早的扰人清静！淑兰姐姐是盛家女儿，回娘家住一夜怎么了？轮得到你们在这儿吆五喝六？！”
那高个妇人——正是孙母，冷冷扫了品兰一眼，皮笑肉不笑：“原来是品兰姑娘。老婆子不敢打扰姑娘清梦，只是我们家有我们家的规矩，儿媳妇既嫁过来了，就该晨昏定省伺候婆母。淑兰啊——”
她拖长了声音，朝着淑兰的房间喊道：“该起了！莫要让外人说咱们孙家没规矩！”
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淑兰已经穿戴整齐，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她低着头走出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婆婆，小姑，我这就……”
“姐姐！”品兰一把拉住她，“你回去做什么？她们这是拿你当丫鬟使唤呢！”
孙母脸色一沉：“品兰姑娘这话可就难听了。什么叫当丫鬟使唤？媳妇伺候婆婆，那是天经地义！倒是你们盛家，把嫁出去的女儿扣在娘家不让回，是个什么道理？”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连院里洒扫的婆子都忍不住侧目。
明兰在窗后看着，眼神冷了下来。她整了整衣衫，推门走了出去。月白色的袄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沉静如水。
孙母和孙小姑都愣了愣——她们不认得明兰，但见这姑娘气质沉静，穿戴虽素净却不失体面，心下便猜是盛家哪位姑娘。
“这位是？”孙母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打量。
品兰抢道：“这是我六妹妹，从京城来的！”
孙母一听“京城来的”，眼神闪了闪，却仍端着架子：“原来是六姑娘。老婆子今日是来接我家儿媳妇的，惊扰姑娘了。”
明兰微微一福，礼数周全：“孙夫人安好。方才听夫人说，要淑兰姐姐回去生火做饭——晚辈有些不解，淑兰姐姐是盛家大房嫡长女，嫁入孙家时带了六个陪嫁下人，这些粗活何须她亲自操劳？”
孙母脸色一变，上下打量明兰，语气变得不客气：“六姑娘年纪轻轻，倒管起别人家事来了？淑兰是我孙家媳妇，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有我这个婆婆管教，轮得到你个小姑娘插嘴？”
明兰神色不变，只温声道：“晚辈不敢。只是想着，淑兰姐姐既是孙家媳妇，也是盛家女儿。她若在婆家过得顺心，娘家自然欢喜；若有什么委屈，娘家过问一二，也是人之常情。”
“委屈？”孙母嗤笑一声，下巴扬得高高的，“她能有什么委屈？我儿子是秀才！秀才知道是什么吗？那是宰相根苗！将来中了举人、进士，就是官老爷！她能嫁进我们孙家，那是她的福分！”
这话说得狂妄，连一旁的孙小姑都露出了得意之色，仿佛与有荣焉。
品兰气得满脸通红：“你——”
明兰轻轻按住品兰的手，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孙母：“孙老夫人说得是，孙姐夫有功名在身，前程可期。正因如此，才更该爱惜羽毛，善待发妻，方能得个好名声，将来仕途顺遂。若让人知道孙家苛待儿媳、侵占嫁妆，传出去，怕是有损清誉。”
“你胡说什么！”孙母厉声道，手指几乎戳到明兰脸上，“什么侵占嫁妆？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正闹得不可开交，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氏带着刘妈妈和几个婆子匆匆赶来，一见这阵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快步上前，将明兰和淑兰护在身后，直面孙母道：“孙老夫人，您这一大早上门，是来兴师问罪的？”
孙母见盛家来了主事的人，气焰稍敛，却仍梗着脖子：“不敢。只是来接我家儿媳妇回去。家里一摊子事等着她呢。”
“家里有什么事？”李氏冷冷问道，“是要她回去生火做饭，还是浆洗衣物？这些事，我陪嫁过去的丫鬟婆子不能做？”
孙母被问得哑口无言，支吾半晌才道：“那、那些丫鬟笨手笨脚……”
“笨手笨脚可以教，可以换。”李氏打断她，“何须淑兰亲自做这些粗活？孙老夫人，今日既把话说开了，我也问个明白——淑兰在你们孙家，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
这时，小桃悄悄走到明兰身边，低声道：“姑娘，我问了昨夜守门的婆子，她说孙家来人传话时，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什么‘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盛家管得太宽’，还说……还说孙秀才今秋定能中举，到时候休了淑兰姑娘，娶个官家小姐。”
明兰眼神一凛，在李氏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氏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向孙母的眼神已带了寒意。
“刘妈妈，”她缓缓道，声音里透着冷意，“你去孙家，把淑兰的嫁妆单子、账册、身契，全都取来。若有人阻拦，便说盛家要清点嫁妆，补添妆奁。”
孙母急了，上前一步：“那、那些东西都在我家，你们怎能随便去取！”
“淑兰的嫁妆，自然该由淑兰自己保管。”一个威严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老太太扶着房妈妈的手，缓缓走进来。她今日穿了身深紫色万字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孙母时，让那妇人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祖母。”明兰上前搀扶。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落在孙母脸上：“孙夫人，老身今日有几句话要问清楚。”
孙母被老太太的气势慑住，勉强道：“老太太请问。”
“第一，淑兰的嫁妆，如今在谁手里？”
“第二，淑兰在孙家，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第三，”老太太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你们孙家，把我盛家的女儿当成什么了？”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重，砸得孙母脸色煞白，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这时，刘妈妈带着人回来了。她手里捧着一摞账册、身契，脸色铁青，走到老太太和李氏面前，声音发颤：
“大娘子，老太太，奴婢去孙家查了。淑兰姑娘的陪嫁丫鬟，两个被发卖到不知何处，四个被打发到庄子上做苦工。”
“嫁妆里的两个庄子，地契如今在孙家舅爷名下；三间铺面，两间账面亏空得厉害，一间赁出去了，租金……都进了孙老夫人的私房。”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双手奉上：“还有这个——奴婢在孙秀才书房的书架夹层里，发现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