宥阳盛家老宅的灯火，这一夜亮得格外久。
明兰被簇拥着回到府中，老太太一路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放，直到进了正院暖阁，让明兰在临窗的暖炕上坐下，又亲手接过丫鬟递来的参汤，看着她一口口喝下，才稍稍松了口气。
“真真吓死我了。”老太太坐在明兰身侧，用温热的手帕轻轻擦拭她额角的虚汗，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那起子天杀的水匪，怎么就偏偏盯上咱们家的船？若不是……”
她顿了顿，到底没在外人面前细问救人之事，只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几日哪儿也别去，就在祖母跟前好生养着。”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声。
帘子一掀，先探进一张明媚鲜活的少女脸庞，杏眼圆睁，好奇地朝里张望：“六妹妹可安顿好了？我们能进来瞧一眼不？”
正是盛家大房嫡出的二姑娘，品兰。她性子活泼爽利，自幼便是宥阳老家这一辈姑娘里最闹腾的一个。
她身后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堂姐妹——有三房的月兰、四房的秀兰，还有两个远房的表亲姑娘，都是听说明兰遇险归来，相约过来探望的。
老太太见这一屋子花团锦簇的姑娘家，脸上总算露出些许笑意：“都进来吧，轻着些，你们六妹妹受了惊，需得静养。”
“祖母放心，我们晓得的。”品兰笑嘻嘻地带头进来，几个姑娘齐齐行礼，又围到明兰身边。
“六妹妹，你可吓死我们了！”品兰心直口快，拉着明兰的手上下打量，“我听说你被水匪劫了船，还跳了河，这、这得多凶险啊！快让我瞧瞧，伤着哪儿没有？”
月兰是个腼腆的，细声细气道：“六姐姐平安回来就好。”
秀兰则好奇地问：“那些水匪长得凶吗？有没有蒙面？我听说他们会使水鬼凿船，是不是真的？”
几个姑娘七嘴八舌，暖阁里顿时热闹起来。
明兰微微笑着，一一答了众人的关切，又将路上遇救之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只说幸得贵人相救，一路护送回来。
“贵人？”品兰眼睛一亮，“是什么样的贵人？可英俊？可有气度？”
一旁的三婶母陈氏笑着轻拍品兰：“这丫头，尽问些没规矩的话！”
品兰吐了吐舌头，却仍好奇地望着明兰。
明兰垂眸浅笑：“那位恩公行侠仗义，施恩不图报，将我送至城外便离去了。祖母已嘱咐备了厚礼，改日定要登门致谢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恩义，又断了旁人深究的余地。
老太太在旁听着，暗暗点头。她这孙女经此一劫，反倒愈发沉稳周全了。
说话间，大厨房送来了热腾腾的晚膳。因明兰归来，老太太特意吩咐摆了家宴，虽不算奢华，却尽是宥阳当地的时鲜菜色——清蒸白鱼、蟹粉狮子头、糟鹅掌、桂花糖藕，又有几道明兰素日爱吃的点心：枣泥山药糕、玫瑰酥饼。
一大家子人围坐两桌，长辈一桌，小辈一桌。盛家大房、三房、四房的主子们几乎都到了，暖阁里挤得满满当当。
盛维心情大好，多饮了几杯，举杯笑道：“六丫头此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来来，大伯父敬你一杯压惊！”
明兰忙起身以茶代酒：“谢大伯父吉言。”
李氏笑着夹了块糟鹅到明兰碗里：“多吃些，这几日在外头定是吃不好睡不安的，瞧这小脸儿瘦的。这道菜你淑兰姐姐晌午就开始盯着做了，说你在京城未必吃得到这么地道的。”
明兰心中一动，面上却只含笑：“淑兰姐姐今日也在府里？”
“在的在的。”李氏忙道，“她婆家就在宥阳城里，听说你回来，特意过来瞧你的。方才还在厨房忙活，这会儿该过来了。”
正说着，帘子又掀开了。
一个身着淡青衣裙的温婉女子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盅热气腾腾的冰糖燕窝。女子容色清丽，眉眼柔和，只是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正是盛家大房长女，淑兰。
“祖母，母亲，三婶，四叔。”淑兰一一见礼，声音轻柔，“我给六妹妹炖了盅燕窝，最是压惊补气。”
老太太欣慰点头：“你有心了。”
淑兰走到明兰身边，将燕窝轻轻放在她面前，温声道：“六妹妹尝尝，我放了红枣和枸杞，不腻的。”
明兰抬头看向淑兰——这张脸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合，只是比前世这时更显憔悴。
她想起前世淑兰姐姐在孙家受的那些苦，心中一酸，面上却只笑道：“多谢淑兰姐姐。”
淑兰微微笑了笑，退到一旁坐下，安静得几乎不引人注意。
家宴继续，气氛愈发融洽。满室灯火温暖，笑语喧阗，仿佛白日里那些惊险波折都成了遥远的噩梦。
明兰静静坐着，小口吃着碗里的菜。她目光偶尔扫过安静坐在角落的淑兰——淑兰始终微微垂着头，偶尔替身边的妹妹布菜，或为长辈添茶，温婉妥帖，却很少主动说话。
那份与满室热闹格格不入的沉寂，像一层透明的壳，将她与周遭隔开。
家宴过半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在李氏耳边低语了几句。李氏脸色微变，下意识看了眼淑兰。
老太太察觉有异：“什么事？”
李氏忙笑道：“没什么要紧事，是门房来报，说孙家派了人来接淑兰回去。”
暖阁里的说笑声渐渐低了。
淑兰身子微微一僵，手中的帕子绞紧了。
老太太皱眉：“这才什么时辰？且淑兰难得回娘家一趟，又是明丫头刚回来，姐妹间还没说上几句话呢。”
李氏有些为难：“孙家来人说……说淑兰婆婆身子不适，要她回去伺候。”
这话一出，暖阁里彻底安静了。
任谁都听得出这是借口——哪有婆婆身子不适，偏要夜里叫儿媳回去伺候的？分明是不想让淑兰在娘家久留。
明兰看向淑兰。淑兰脸色白得厉害，嘴唇微颤，却还是站起身来，低声道：“祖母，母亲，那……那我便先回去了。”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太太脸色沉了下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孙家这做派，分明是没把盛家放在眼里，也没把淑兰当人看。
“去告诉孙家的人，”老太太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说我说的，淑兰今夜留宿娘家，明儿再回。她婆婆若真身子不适，我明日亲自请了宥阳最好的郎中过去瞧病。难不成离了淑兰，孙家就连个伺候汤药的人都找不出了？”
这话说得极重。
那婆子愣了愣，见老太太面色冷肃，不敢多言，连忙应声退下。
淑兰呆呆站着，眼圈慢慢红了。
李氏忙起身将她拉回座位，温声道：“你祖母说得是，哪有这样的道理。今夜你便安心住下，陪陪你六妹妹。”
淑兰低下头，声音哽咽：“谢祖母……谢母亲……”
家宴的气氛到底受了影响。又略坐了坐，老太太便说乏了，让众人散了。
品兰拉着明兰的手：“六妹妹去我们院里住吧？我那儿热闹！”
淑兰也轻声道：“我院子东厢房一直空着，收拾得干净，离厨房也近，汤水点心都便宜。”
老太太看了看明兰，见她眼中也有几分期待，便松了口：“也罢，你们姐妹一处说说话也好。只一件——不许闹得太晚，明丫头需按时服药歇息。”
“谢祖母！”品兰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于是，明兰便随着品兰、淑兰去了大房后院的芳菲苑。
这是处三间两进的院子，品兰住正房，淑兰住东厢，西厢原空着，如今正好安置明兰主仆。
待进了芳菲苑，品兰屏退了下人，这才拉着淑兰的手急道：“姐姐，孙家也太欺负人了！这才什么时辰？分明是怕你在娘家多待！”
淑兰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明兰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然明了——淑兰姐姐在孙家的日子，与前世一般无二。
这一夜，芳菲苑的灯火久久未熄。
而盛家老宅正院里，老太太却并未立刻安歇。她坐在暖炕上，听着下人低声禀报孙家来人的跋扈言辞，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去查查，”老太太缓缓道，“淑兰在孙家，究竟过得是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