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畔，晨雾未散。
石头带着几个信得过的漕帮兄弟，将那些被制服的水匪捆得结实，又寻了条路过的小货船，多付了银钱，请船家顺路将他们押送到最近的官府衙门去。
这些水匪不过是些乌合之众，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尚需查证，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善后。
“公子，都办妥了。”石头大步走回顾廷烨所在的帐篷外，低声禀报，“那伙人招了，说是前几日有人在码头洒钱，让他们在这一带找条体面的客船弄点油水，也没说具体是哪家。盛家的船走得偏，正巧被他们盯上了。”
顾廷烨站在帐篷外，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眉头微蹙：“洒钱的人可看清了？”
“说是生面孔，操着北边口音，给了钱就走，没留话。”石头顿了顿，“公子，会不会是……”
“先不必妄下结论。”顾廷烨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眼神沉静，“你派两个机灵的，顺着这条线悄悄查一查。记住，要隐秘。”
“是。”石头应下，又看了眼帐篷，“那六姑娘……”
“她受了惊吓，又落了水，需要休整。”顾廷烨转身，“去备辆稳妥的马车，再寻个可靠的妇人随行照应。我们今日便启程，护送她回宥阳。”
“这么急？您的伤……”
顾廷烨左臂上有一道被水匪刀锋划过的浅伤，方才下人已替他简单包扎过。他不在意地活动了下手臂：“皮外伤，不碍事。盛家老太太此刻必定心急如焚，早一刻将人送回去，早一刻安心。”
石头知他性子，不再多言，自去安排。
同一时刻，宥阳盛家老宅正陷入一片恐慌。
正堂里，盛老太太听完家丁战战兢兢的禀报，整个人如坠冰窟。
“跳……跳河？”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们眼睁睁看着她跳下去？”
“老太太息怒！”家丁噗通跪地，“当时乱得很，水匪从水下凿船，船身倾得厉害，小的们护着您上小舢板时，六姑娘还在主舱……等、等再看时，人就不见了，只听丹橘姑娘哭喊说六姑娘跳了河……”
“废物！一群废物！”盛老太太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
她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得吓人，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瞬就要背过气去。房妈妈和几个仆妇慌忙上前替她顺气，却被她一把推开。
“去找……”老太太挣扎着站起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太师椅扶手，指甲掐进木头里，“把所有能派的人都派出去！沿河往下游找！”
“姑母，您先保重身子！”宥阳盛家大房长子盛维急得满头大汗，“晚辈已派人去报官，也吩咐所有下人，上下游几十里都会搜遍——”
“几十里？”老太太猛地转头盯住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明丫头不会水！她被冲走能撑多久？你现在就给我出去！亲自带人去找！找不到我的明丫头，你也不必回来了！”
盛维被姑母从未有过的凌厉气势慑住，不敢再多言，匆匆行礼便退出去安排。
堂内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盛维的大娘子李氏带着几个妯娌低声劝慰，可老太太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死死盯着门外，仿佛多看一眼，她的明兰就能从那里走进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像是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一个门房连滚爬爬冲进正堂，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
“老太太！大老爷！有、有消息了！码头来人说，六姑娘被贵人救了！人平安，正往咱们这儿来呢！”
死寂。
堂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太太身子晃了晃，房妈妈连忙扶住。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死死抓住房妈妈的手臂，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门房。
“你……你说什么？”盛维抢上前一步，“再说一遍！”
“千真万确！来的是个小厮，说他们家公子昨日在河边救了落水的六姑娘，今早便启程护送回来，这会儿怕是已到城外了！”
“砰”的一声，老太太跌坐回椅中。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软在椅子里，眼睛直勾勾望着门外天光，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快……快备车……我要去接她……接我的明儿回家……”
宥阳城外三里亭。
马车缓缓停下。
明兰掀开车帘，望向不远处熟悉的城郭轮廓。秋日阳光为城墙镀上浅金，城门往来行人如织，一切平静如昔。
“姑娘，咱们到了。”丹橘轻声道，眼圈还是红的。
小桃扒着车窗往外看，小声问：“顾二公子他……不进城了吗？”
明兰没有回答。
她看向马车旁骑在马上的顾廷烨。他今日换了身靛青色的棉布劲装，仍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左臂上包扎的布条隐约可见。
“二叔。”明兰开口，“多谢一路护送。”
顾廷烨勒马，目光落在她脸上。经过一日休整，她脸色仍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沉静。
“职责所在。”他声音平淡，“前方便是宥阳城，便送六姑娘到此处。”
明兰抿了抿唇。她知道他为何不进城——孤男寡女同行已是逾矩，若再亲自送她到家门，不知要惹出多少闲话。他是在保全她的名声。
“大恩不言谢。”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二叔救命之恩，明兰此生不忘。”
顾廷烨深深看她一眼，忽然道：“那日的问话，我仍存疑虑。”
明兰心头一跳。
“但你不愿说，我便不再问。”他语气平静，“只望六姑娘记着，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值得你冒险示警。往后行事，当更加慎重。”
这话里有提醒，也有未尽之意。
明兰迎上他的目光：“明兰谨记二叔教诲。”
顾廷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前，最后说了句：“保重。”
马蹄声响起，他带着石头等人，沿来路折返，很快消失在官道转弯的扬尘里。
明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未动。
“姑娘？”丹橘轻声唤她。
明兰收回目光，放下车帘：“进城吧。”
马车缓缓驶向城门。就在即将入城时，明兰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紧接着马车急急停下。
“明丫头——！”
那声嘶哑苍老的呼喊穿透车壁，直直撞进心里。
明兰猛地掀开车帘。
城门口，盛老太太被房妈妈和李氏一左一右搀扶着，正跌跌撞撞朝马车奔来。老人家发髻松了，几缕银白头发散在鬓边，身上家常的绛紫袄子皱巴巴的，脚上甚至只趿着室内穿的软底布鞋。
“祖母！”明兰眼眶一热，不等马车停稳便跳下车，疾步迎上去。
祖孙二人在城门人流中相拥。
老太太紧紧抱住明兰，枯瘦的手在她背上反复摩挲，仿佛要确认这是真的活生生的人。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身体剧烈颤抖，压抑的抽气一声声砸在明兰肩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反复喃喃，声音碎得不成调。
明兰感觉到肩头的衣料迅速被泪水浸湿。她伸手环住祖母单薄颤抖的身子，鼻尖酸涩得厉害。
“孙女不孝，让祖母担心了。”
“傻孩子……傻孩子……”老太太终于哭出声来，苍老的手捧住明兰的脸，泪眼模糊地细细端详，“有没有受伤？冷不冷？怕不怕？”
一连串的问题又急又乱，明兰只是摇头，泪水却止不住往下掉。
周围渐渐聚起人群。盛维带着族人赶来，见状连忙上前劝慰，又指挥仆从驱散好奇张望的路人。李氏和几个妯娌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关切询问。
一片混乱中，老太太却只紧紧攥着明兰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回家……”她颤声说，“祖母带你回家。”
城门外半里处的土坡上，顾廷烨勒马驻足。
从这个角度，能遥遥望见城门前的骚动，看见那辆青帷马车，看见盛家众人簇拥着一个纤细身影缓缓入城。
石头驱马靠近，低声道：“公子，盛六姑娘已平安到家了。”
顾廷烨“嗯”了一声，目光仍望着城门方向。
他看见那小姑娘被人搀扶着、一步一回头地走进城门；看见那位传闻中刚硬睿智的盛老太太紧紧攥着孙女的手，背影佝偻；看见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合上，将一切纷扰隔绝在外。
那是她的家。有疼爱她的祖母，有关切她的族人，有她能安心休养的地方。
而他，完成了这场横跨千里的追寻与护送，也该回到自己的战场去了。
京城里，还有未解的谜团、未除的隐患、未报的仇怨在等着他。
“公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石头问。
顾廷烨最后看了一眼宥阳城的方向，调转马头。
“回京。”
马蹄踏起尘土，两道身影沿着官道向北而去，渐行渐远。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宥阳城里，盛家老宅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将劫后余生的温暖一点点填满这座古老的宅院。
这一日的黄昏，有人归家，有人远行。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短暂交汇，又各自延伸向迷雾重重的远方。
谁也不知道，这场看似偶然的相救与护送，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
但至少此刻，归家的人得以喘息，远行的人明确了方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