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篝火透过布帘缝隙投下的光影在微微晃动。
顾廷烨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打开一个连明兰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更不知该如何对外人言的秘密之门。
如何得知？为何示警？
这两个问题在她心中翻滚。实话实说？告诉他自己是重生而来，知晓他前世的命运轨迹，甚至包括他未来的妻妾子嗣、宦海沉浮？
这太过骇人听闻，且不说顾廷烨信或不信，单是泄露天机可能带来的反噬与变数，就让她不寒而栗。更遑论，重生是她最深的秘密，是她在这一世赖以周旋、守护家人的根本倚仗，岂能轻易示人？
可若不说实话，又该如何解释？编造一个谎言？说她偶然听到曼娘与朱大年的密谈？说她无意中窥见了小秦氏的阴谋？
这或许能敷衍一时，但以顾廷烨的敏锐和此刻刨根问底的态度，一个细节的疏漏便可能引来更大的怀疑，甚至破坏她刚刚建立起的、基于道义相助的善意形象。
而且，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圆，她疲于应付，也不想与顾廷烨陷入这种无谓的猜疑游戏中。
电光石火间，明兰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顾廷烨探究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故作神秘。她的声音依旧带着落水后的虚弱，却字句清晰，透着一股沉静的坦诚。
“明兰自知，一个养在深闺、与二叔并无深交的女子，能说出那番话，实在突兀且令人疑窦丛生。”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斟酌透露的尺度：
“有些事，明兰无法尽言。并非有意隐瞒，而是牵涉甚广，有些……关乎他人隐秘，有些，则连明兰自己也难以说清缘由。若硬要寻个由头，或许只能归结于……机缘巧合下的窥见，与不合时宜的多思多虑。”
顾廷烨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模糊的回答并不满意。他没有催促，只是目光更加专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关于朱娘子与其兄朱大年，”明兰继续道，语气慎重，“明兰曾无意中得知，朱大年此人并非善类，在外名声狼藉，且有贪墨构陷主家的前科。”
“而朱娘子……她能在二叔身边诸多波折中安然无恙，甚至每每化险为夷，其心性手段，恐非表面那般简单柔弱。联想到其兄品行，明兰便多了几分疑虑。”
顾廷烨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仅凭这些捕风捉影，六姑娘就敢断言她包藏祸心，甚至牵扯到我继母？”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冷意。任谁听来，这都像是闺阁女子毫无根据的臆测。
明兰知道最关键、也最难解释的部分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沉静的笃定：“二叔可知，明兰的祖母，勇毅侯独女，年轻时曾在宫中陪伴过太后与几位太妃一段时日。”
顾廷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他倒是知晓。盛老太太的出身，在京中并非秘密。
“祖母虽不提旧事，但偶尔感慨时，也会说起深宅大院、豪门勋贵之家，那些看似花团锦簇之下的幽暗曲折。”
明兰缓缓道，目光望向帐篷一角，仿佛在回忆，“她曾说过，有些宅斗手段，看似毫无痕迹，实则遵循着相似的脉络——譬如，捧杀、离间、借刀杀人。”
“又譬如，想要彻底动摇一个根基不稳的嫡子，最好的法子，往往不是正面攻击，而是从他身边最亲近、看似最无害的人入手，一点点侵蚀、败坏他的名声、人缘，乃至……父子亲情。”
她的话说到这里，顾廷烨的脸色已经微微变了。
“明兰绝无窥探二叔家事之意！”明兰立刻解释，语气诚恳，“祖母所言皆是泛泛之谈，并未特指任何人家。只是……只是后来，明兰听闻二叔生母白氏夫人的旧事，又见二叔在侯府中的处境，与朱娘子出现后二叔遭遇的种种风波……”
“再联想到祖母那些泛泛之谈，心中便不由得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看到一些熟悉的阴影，正沿着相似的轨迹蔓延。”
“所以，你所谓的知晓，不过是听了些老辈人的感慨，看了些表面现象，然后……凭空臆测？”
顾廷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仿佛要将她剖开。
他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甚至觉得有些儿戏。若仅凭这些就冒险示警，这盛六姑娘要么是胆大包天到愚蠢，要么就是另有深意。
明兰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二叔可以认为是臆测。但明兰想问二叔，朱大年之事，可是属实？朱娘子在二叔身边后，二叔与侯爷的关系，与府中众人的关系，乃至自身名声，是越发顺遂，还是越发艰难？”
“有些巧合，一次两次或许是偶然，但接二连三，便值得深思。明兰或许是杞人忧天，但古语有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明兰只是觉得，宁可是误会一场，虚惊一场，也好过……眼睁睁看着危墙倾颓，伤人伤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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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烨沉默了。他无法否认，明兰指出的巧合与趋势，确实与他这些年的境遇严丝合缝。
朱大年的事他已知晓，与父亲关系的恶化、名声的败坏，也确实与曼娘的出现和一系列事件在时间上紧密相连。
而“从身边人入手败坏嫡子”这个模式……更是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怀疑。
难道，真是盛家这位老太太见识过人，点拨出的孙女也有这般犀利的洞察力？
“至于为何通过魏行首，”明兰见他沉默，知他心中动摇，便继续完善自己的说法，“一来，此事涉及二叔家事与……那位朱娘子，明兰身为外人，又是闺阁女子，实无立场也无途径直接告知。”
“二来，魏行首处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且与二叔素有交往，是明兰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稳妥传递消息之处。三来……”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明兰也怕。怕自己真的只是多心，平白惹来是非；更怕万一不幸言中，二叔若毫无防备……明兰于心何安？选择魏行首，至少进退有据，不至将盛家与明兰自身卷入过深。”
这番话，将她行动的矛盾、谨慎与无奈表达得淋漓尽致。
一个闺阁少女，基于有限信息和长辈教诲产生了重大怀疑，既怕自己弄错，又怕对方遭难，最终选择了风险相对可控的间接传递方式——这个行为逻辑，听起来比“神秘预知”或“处心积虑”要合理得多。
顾廷烨久久地凝视着她。
帐篷内光线昏暗，少女脸色苍白，眼眸却清澈沉静，没有慌乱，也没有故作高深。
她的解释，充满了漏洞和牵强之处，尤其是将如此精准的怀疑归结于祖母教诲和个人观察，实在难以尽信。
但她的眼神又太过坦荡，话语里的关切与无奈太真实，更重要的是，她所指出的“危墙”，每一块砖石都与他亲身经历的痛苦严丝合缝。
不信吗？可她的警告实实在在帮他提前发现了朱大年，点醒了他对曼娘和小秦氏的怀疑。信吗？又总觉得水面之下还有更多未解之谜。
最终，顾廷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混合着审视、感慨和一丝释然：
“盛六姑娘，你这番话……真是让我不知该说你心思过重，还是该谢你观察入微。”
他摇了摇头，“罢了，无论你是如何推测出来的，你的提醒，确实帮了我大忙。这份情，我顾廷烨认。”
他没有完全相信那套说辞，但他选择了接受明兰的善意和帮助的结果。
有些秘密，或许她暂时不愿或不能说，但只要她站在自己这一边，目的纯粹，那便够了。至于真相，他可以慢慢观察，慢慢探寻。
“二叔言重了。”明兰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她知道顾廷烨未必全信，但只要他接受这个解释的表面合理性，不再深究来源，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接下来，我护送你至宥阳。”顾廷烨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干脆，“你祖母那边必然着急。至于其他……”
他看了明兰一眼，目光深邃，“这一路，或许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再多聊聊。”
明兰明白，这是暂时休战，但观察与试探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