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幽暗的水底，挣扎着上浮。先感觉到的是身下粗糙却干燥的触感，然后是身上盖着的、带着些许尘土和汗味但厚实的布毡。
喉咙火辣辣地疼，胸口也闷得厉害。明兰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用深色粗布撑起的帐篷顶。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草木燃烧的烟火气，还有一种……属于底层江湖人特有的、混合着汗水和风尘的气息。
她这是……被救了？在哪儿？救她的是谁？
“六姑娘？六姑娘醒了！”一个带着惊喜的、爽利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明兰侧过头，看见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子正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
女子皮肤微黑，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头上包着靛蓝色的头巾，穿着利落的粗布短打，腰间束着布带，虽然面带风霜，却自有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她手里正拿着块湿布，似乎刚才在替自己擦拭。
这女子……明兰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看她装束气质，绝非官宦人家的仆妇，倒像是……常在水陆码头讨生活的妇人。
“你……”明兰想开口询问，声音却嘶哑得厉害。
“六姑娘先别急着说话，喝点温水润润喉。”那女子连忙转身从旁边一个土陶碗里倒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明兰，喂她喝下几口。水温正好，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明兰喝了几口水，精神稍振，正想再问，帐篷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弯着腰走了进来，挡住了门口的光线。
那人穿着半旧的深灰色箭袖劲装，腰间悬剑，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难掩那股子挺拔硬朗的气度，尤其一双眼睛，深邃明亮，此刻正带着几分关切和……一丝玩味地看着她。
顾廷烨？！
明兰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怎么会是他？！自己不是……不是已经避开了前世的路线吗？为什么还是会掉进河里？为什么……救她的还是顾廷烨？！
难道这命运的轨迹，竟是如此顽固不化，无论她如何闪躲，最终都会将她推向既定的节点？
一股混杂着震惊、荒谬和隐隐惶恐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让她一时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张熟悉又似乎有些不同的脸。
顾廷烨见她呆呆地望着自己，眼神里除了劫后余生的茫然，竟还透出几分明显的惊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怎么又是你”的复杂神色，不由得挑高了眉毛。
他走到近前，蹲下身，与她平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点调侃：
“六姑娘，你这副模样……不像我是从河里把你捞上来的救命恩人，倒像是我把你推下去的那个歹人。怎么，吓傻了？还是我脸上有花？”
他说话间，身上还带着外间清冷的气息和淡淡的尘土味，但那股熟悉的、带着点不羁又隐含可靠的感觉，让明兰混乱的思绪稍微安定了一些。
不是幻觉，真的是他。只是这一世的顾廷烨，似乎比前世记忆里更……鲜活，也更直接。
明兰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却依旧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沙哑：“顾……顾二哥。”
她下意识地用了这个称呼，而非前世习惯的“顾二叔”。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廷烨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玩味取代，笑道：“哟，改口了？以前你和四姑娘、五姑娘他们一样，不都跟着元若叫我‘二叔’么？怎的最近辈分也降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目光却探究地落在明兰脸上。
明兰心头一跳。是啊，按照前世的习惯，她确实该称呼一声“二叔”。
只是方才情急之下，前世那个在困顿中给予她庇护、被她称为“二叔”的沧桑身影，与眼前这个带着鲜活锐气的青年，在她脑海中有些错位，竟脱口叫了“二哥”。这既显得亲近，又模糊了辈分隔阂，确实不妥。
她脸上微热，垂下眼帘，低声道：“是明兰失礼了。方才……方才有些糊涂，二叔莫怪。”她迅速调整回来，心里却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态。
顾廷烨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模样，眼中的玩味更深，却没有继续纠结称呼，转而道：“无妨，一个称呼罢了。倒是你，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女子，“多亏了石三娘及时给你换了干衣，灌了姜汤，不然这秋日河水寒凉，可有得罪受。”
石三娘？明兰看向那包着头巾的女子，石三娘对她憨厚地笑了笑。
明兰忽然想起来了！前世似乎听顾廷烨身边的石头提过，他有个远房表亲嫁到了漕帮，好像就是姓石，为人很是仗义能干。难道就是眼前这位？难怪眼熟，或许前世也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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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石娘子救命之恩。”明兰诚心道谢。
“六姑娘可别折煞我，”石三娘连忙摆手，“我就是搭把手，真正从河里把您捞上来的是顾公子，您是不知道，当时那情形多险，顾公子二话不说就跳下去了……”
顾廷烨轻咳一声，打断了石三娘的话头：“行了，三娘，你去看看药熬好了没。”石三娘会意，应了一声，笑着退出了帐篷。
帐篷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明兰想起顾廷烨方才的问题，也想起了自己最大的疑惑，忍不住抬眸看向他：“顾二叔，你……你怎会在此处？”
这里离京城已远，又是荒郊野外的临时营地，顾廷烨一个刚刚与家族决裂、本该自身难保的人，怎么会恰好出现在她遇险的河段，还那么及时地救了她？这也太巧合了！
顾廷烨在她对面的一个小木箱上坐下，随意地伸展了一下长腿，神色坦然，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我？专程来寻你的，你可信？”
“寻我？”明兰更惊讶了。
“不错。”顾廷烨点点头，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那日听了魏行首转达的话，我心中实在有太多疑惑，辗转反侧，总觉得若不向你当面问个清楚，心里这块石头就落不了地。本想去寻长柏兄打听你的归期，不料却得知你已随老太太回了宥阳。”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带着点宿命般的意味，“我思来想去，索性就追过来了。想着或许能在宥阳寻到你，当面道谢，也问个明白。谁承想……”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种“我也很意外”的表情：“刚走到这段水路附近，就听见前方嘈杂混乱，似是出了事。我让石头去打听，一听说是盛家的船遭了水匪，我这就……”
他停了停，似乎在想如何形容当时的心情，“看来老天爷都看不过去，非得让我走这一遭，正好赶上这英雄救美……哦不，是路见不平的戏码。”他语带调侃，试图冲淡方才提及的惊险。
明兰听着，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他竟是专程为寻她而来！为了魏行首转达的那些话！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这一世的顾廷烨，比她记忆中更加……执着，或者说，更加敏锐和不安于被蒙在鼓里。
“顾二叔言重了，英雄救美不敢当。”明兰稳了稳心神，顺着他的语气也带了些许客气中的疏离，“明兰还要多谢二叔再次救命之恩。”
她强调了“再次”，似乎隐晦点出了两人之间这奇特的、似乎被命运捆绑的关联。
顾廷烨听出了她话里的意味，目光闪了闪，不再绕圈子，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明兰的眼睛，语气郑重起来：
“谢不谢的，暂且放一边。六姑娘，今日既然找到了你，有些话，就不得不问了。你托魏行首告知我的那些事……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曼娘、朱大年、甚至……我继母的事。”
他的眼神锐利而探究，仿佛要穿透她的从容，看到底下的真相，“我自问与六姑娘并非了解熟悉到此种程度，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向我示警？还请六姑娘……为我解惑。”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里。
帐篷内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篝火噼啪声和远处的人语。明兰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知道这个问题，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