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纮下朝回府，一路上面色都有些沉郁。轿子刚在府门前停下，便有等在门房的心腹长随快步上前，低声在他耳边将吴大娘子白日来访、以及那番惊世骇俗的“双姝”提议，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盛纮的脚步在门槛前生生顿住，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他心中第一个冒出的念头便是如此。
永昌伯爵府的门第固然令人心动，可这吴大娘子行事也未免太过离经叛道！让嫡女与庶女共侍一夫？还要一正一侧？这置他盛家的门风于何地？
传扬出去，他盛纮岂不成了为攀附权贵、连嫡庶尊卑和家族脸面都不要的笑话？那些清流同僚、御史台的口水，怕是能把他淹死！
他一面快步往书房走，一面心中又涌起另一股烦躁。
这吴大娘子看似爽利，实则精明得紧。她先强势提亲明兰，再抛出墨兰为侧，看似两全其美，实则把他盛家架在火上烤！
应了吧，嫡庶不分，家风尽毁，且明兰那孩子……他虽看重家族利益，却也并非全然不顾女儿感受，让她与墨兰共处一府，日后不知生出多少事端；
不应吧，不仅驳了伯爵府颜面，连带着墨兰那边……林噙霜怕是要闹翻天，更要紧的是，若因此彻底断了与梁家结亲的可能，长柏刚刚入仕，正是需要广结善缘、而非四处树敌的时候。
“父亲。”正思忖间，见长柏也从翰林院下值回来，父子二人在廊下相遇。
盛纮定了定神，看着长子沉静稳重的面容，心中稍安，示意他一同进书房。屏退下人后，盛纮将吴大娘子之事说了，末了叹道：“柏儿，你不日也将在朝为官，此事……你如何看？”
盛长柏听完，亦是眉头深锁，沉吟片刻，方道：“父亲，此事不妥，大为不妥。”
他语气坚定，“一则，嫡庶同嫁，有违礼法纲常，于我家清誉有损。二则，六妹妹性子清正，四妹妹……心气也高，强扭在一处，绝非家族之福，恐成祸患之始。三则，吴大娘子此法，看似周全，实则霸道，将抉择难题尽数推予我家，无论应否，盛家皆被动矣。”
句句说在盛纮心坎上。他点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为父何尝不知？只是梁家势大，吴大娘子亲自开口，若断然回绝，恐……”
“父亲，祖母已有决断。”长柏道，“祖母已言明将带六妹妹回宥阳老家暂住，便已是表明了态度——此事不急，亦不可草率。
梁家若真有诚意，当依礼徐徐图之，而非以此等非常之法相逼。祖母此举，正是以静制动，也给双方留了转圜余地。”
盛纮闻言，心中大定。母亲果然思虑深远。离开京城是非地，暂避风头，确是上策。
既能表明盛家不慕虚名、谨慎持重的态度，也给梁家一个台阶——若真心求娶，自可等待；若只是儿戏或另有图谋，时间自会检验。
“你祖母思虑周全。”盛纮松了口气，“明兰随你祖母回宥阳之事，尽快安排。至于梁家那边……”
他顿了顿，“还需寻个妥当的由头，既不伤和气，也把话说明白。此事，我稍后去与你母亲商议。”
父子二人又说了几句朝中闲话，长柏便告退。
盛纮独自坐在书房，心中那点因吴大娘子提议带来的烦躁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决断：此事，绝不可行。盛家的根基，在于清流名声和稳步上升，而非攀附权贵的险招。
然而，盛纮不知道的是，关于吴大娘子提议的细节，尤其是涉及墨兰为侧室的部分，早已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传到了林栖阁。
并非下人刻意，实在是这等骇人听闻又关乎两位姑娘终身的大事，想完全瞒住，几乎不可能。
林噙霜在最初的暴怒与不甘之后，经过墨兰那一番现实利益的分析，虽仍觉屈辱，但心思已彻底活络起来，或者说，被那“伯爵府”三个字勾得心神不宁。
她知道，这事的关键，不在盛老太太，也不在王若弗那个蠢货，而在盛纮！
只要说动了主君，哪怕老太太不乐意，王若弗气得跳脚，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毕竟，墨兰也是他的亲生女儿，他难道真忍心看墨兰错过这门好亲事？
“墨儿，你父亲下朝回来了。”林噙霜对坐在窗边依旧有些出神的墨兰低声道，“这事，不能等。等你祖母正式发了话，或是王若弗那个泼妇先闹到你父亲跟前，我们再想开口就难了。”
墨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决然取代。她轻轻点头：“女儿明白。只是……该如何与父亲说？”
直接说愿意做侧室？她开不了这个口，也深知这会触怒父亲那点文人的清高和一家之主的颜面。
林噙霜眼中精光一闪，凑近女儿，声音压得极低：“我们不能提‘侧室’二字，更不能提‘共侍一夫’。你父亲最重脸面，也最吃‘不得已’、‘为孩子前程’这一套。”
“我们只需让他知道，梁家六郎对你有意，吴大娘子也认可你，这便是一桩极难得的机缘。至于名分……那是梁家考虑的事，我们盛家女儿，自然是端庄守礼，一切听凭父母做主。”
“但话里话外，要让你父亲觉得，若是因着明兰那边不允，或是顾忌着嫡庶体面，就平白断了你的好姻缘，实在是……可惜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蛊惑：“你父亲心里，对你也并非全无疼爱，更有对林栖阁的几分愧疚。如今你哥哥落第，我们娘俩更是没了倚仗。”
“你若能嫁入高门，哪怕……哪怕起初名分上略委屈些，日后未必没有造化。这道理，你要让你父亲自己想明白。”
墨兰听着母亲的话，指尖微微发凉。这是要她以退为进，以柔克刚，用“懂事”、“认命”、“为父分忧”的姿态，去勾起父亲的怜惜与权衡。
她心中那股不甘又翻涌上来，但看着母亲殷切甚至带着孤注一掷的眼神，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温顺的平静。
“女儿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声音轻轻，却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坚定，“总要……为自己争一争。”
林噙霜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道：“记住，见了你父亲，切不可抱怨明兰，更不可提及吴大娘子的荒唐提议。只说你心中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切但凭父亲做主。眼泪……该流的时候，不能省。”她深知女儿的眼泪对盛纮的杀伤力。
不多时，林噙霜便遣了心腹丫鬟，以“四姑娘新得了好茶，请主君品尝”为由，去前院书房请盛纮。
她知道，盛纮刚处理完公务，又得知了吴大娘子的事，心中必定纷乱，此时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盛纮本不想去，但想到吴大娘子那提议确实也关乎墨兰，心中也有些烦乱，便起身去了林栖阁。他需要透口气，也需要看看林栖阁这边是否已经听闻，是何反应。
踏进林栖阁，只见墨兰一身素雅衣裙，未施浓妆，正静静坐在窗边烹茶，侧影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清寂。
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眼波盈盈，欲语还休，那模样，与平日里或娇嗔或明媚的样子截然不同，倒让盛纮心里先软了三分。
山雨欲来，林栖阁的谋算，在这样一场压抑的平静下，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