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阁内室,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散发出清雅的香气,氤氲在略显沉闷的空气里。
墨兰垂眸专注地摆弄着茶具,动作轻柔流畅,宛如一幅静谧的仕女图,唯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盛纮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那点因吴大娘子而起的烦闷,倒是被这片刻的宁和驱散了些许。
他接过墨兰双手奉上的茶盏,指尖触及杯壁温热的瓷釉,轻轻啜了一口,茶汤清润回甘。
“爹爹今日下朝,可是累了?”墨兰轻声开口,声音像羽毛般轻柔,“女儿新得的这茶,可还合口?”
“甚好。”盛纮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女儿低垂的侧脸上。他素知墨兰心高,今日这般沉静,反而让他有些意外,也隐隐猜到了什么。“你近日……可还好?你哥哥那边,你也多宽慰着他些。”
提起长枫,墨兰眼中适时地蒙上一层淡淡的忧愁,她轻轻叹了口气:“哥哥心里苦,女儿知道。只是女儿人微言轻,能做的也有限……倒是累得爹爹和小娘,还要为我们操心。”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欲言又止地看着盛纮,“爹爹,女儿……女儿近日听到些风声,心中实在惶恐,不知该如何自处,夜里也睡不安稳……”
来了。盛纮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只温和道:“听到了什么风声?说来为父听听。”他倒要看看,林栖阁这边知道了多少,又想做何打算。
墨兰绞着手中的帕子,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带着无助:“女儿恍惚听说……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今日来过府里?似乎……似乎还与六妹妹的婚事有关?”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父亲的脸色,见他没有立刻否认或斥责,才继续道,“女儿还听说……吴大娘子她……她似乎对女儿,也有些……青眼?”
她说得极其含蓄,只提“青眼”,绝口不提“侧室”或“共侍”等字眼,将主动权完全交给父亲,姿态摆得极低。
盛纮心中微叹,果然知道了。他沉吟片刻,道:“吴大娘子确是来过。她有心为梁六郎求娶你六妹妹。”他先点明核心,观察墨兰反应。
墨兰脸上迅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似是羡慕,又似黯然,她连忙垂下头,低声道:“六妹妹品貌出众,得此良缘,是应当的……女儿,也为六妹妹高兴。”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却更衬得她此刻的落寞。
盛纮看着女儿强作欢颜却难掩失落的样子,心中那点因林噙霜可能教唆而生出的警惕,被一丝怜惜取代。
墨兰也是他的女儿,容貌才情不差,如今兄长落第,她在府中的地位确实尴尬。
“只是……”盛纮话锋一转,语气沉了沉,“吴大娘子还提了另一桩事。”
他斟酌着词句,既不想太过刺激女儿,也需让她明白此事不可为,“她言语间,似有让你与你六妹妹一同……结缘梁家的意思。”
他没有说得更直白,但“一同结缘”四个字,已足以让墨兰明白其中含义。她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白了白,手中的帕子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那泪水来得又快又急,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在眼眶里打转,显得无比委屈却又努力克制。
“爹爹……”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保持着清晰的语调,“女儿……女儿虽愚钝,却也知礼义廉耻,明嫡庶尊卑。六妹妹是嫡女,女儿的亲妹妹,女儿敬她爱她还来不及,怎敢……怎敢存有那般非分之想,与她……与她……”
她似乎羞于启齿,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吴大娘子这般说,岂不是……岂不是要将女儿置于不义之地,让女儿日后……日后如何在六妹妹面前自处?又如何面对府中上下?”
这一番话,说得情理兼备,既有对嫡庶规矩的恪守,又有对姐妹情分的珍视,更有对自身处境的委屈与惶恐。
完全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辜被卷入、深受其扰、却严守本分的柔弱女子形象。绝口不提自己对梁晗是否有意,也不提对伯爵府门第的向往,只强调此事对自己的伤害和为难。
盛纮看着她梨花带雨、却言辞清晰的模样,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恼怒。怜惜女儿受此无妄之扰,恼怒吴大娘子行事荒唐,将他的女儿们置于如此尴尬境地。
墨兰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懂事”得多,也更让他心疼。
“为父知道你的难处。”盛纮叹了口气,语气放缓,“此事荒唐,我与你祖母、你兄长皆已议过,断无可能。你且宽心,盛家绝不会允此不合礼法、有损家门之事。你六妹妹那边,你祖母已决定带她回宥阳老家暂住些时日,也是避开这些纷扰。”
听到父亲斩钉截铁的否决和明兰即将离京的消息,墨兰心中先是一沉,随即又是一紧。
否决在意料之中,但明兰离京……这意味着什么?是彻底回绝梁家,还是仅为拖延?父亲只说“断无可能”,是指“共侍一夫”不可能,还是连梁家求娶墨兰也要回绝?
她不能问得太直白。眼泪流得更凶了些,她拿起帕子拭泪,声音哽咽断续:“父亲……女儿并非不知好歹。女儿知道,以女儿的身份,能得父亲疼爱,安稳度日,已是福分,不该再有奢求。”
“只是……只是女儿听到这样的风声,心中实在害怕。怕因着女儿的缘故,连累了六妹妹的名声,更怕……更怕外头人以为我们盛家女儿不懂规矩,惹人笑话,连累了父亲官声和兄长前程……”
她将担忧引向了家族声誉和父兄前程,这恰恰是盛纮最在意的地方。果然,盛纮神色更显凝重。
墨兰觑着父亲脸色,继续以退为进,声音低若蚊蚋:“女儿别无他求,只愿父亲、祖母、兄弟姐妹一切安好,盛家门楣光耀。”
“至于女儿……女儿但凭父亲做主。无论是……是寻个寻常人家,或是……或是其他安排,女儿都认。只求……只求莫要因女儿之事,让父亲为难,让家族蒙羞。”
说罢,她伏下身,肩膀轻轻耸动,压抑地抽泣起来,那单薄的背影,显得无比脆弱又无比“懂事”。
盛纮看着伏地哭泣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墨兰的懂事和委屈深深触动了他。他知道庶女婚事不易,高门难攀,寻常人家又觉委屈。
吴大娘子这一出,虽荒唐,却侧面印证了即便是侧室,墨兰的才貌也足以引起伯爵府的注意。如今为了家族名声,为了嫡女安稳,便要生生掐断这可能改变她命运的机会吗?作为一个父亲,他难免感到一丝愧疚。
他起身,走到墨兰身边,将她扶起,温声道:“好了,莫哭了。你的心意,为父知晓。你是盛家的女儿,为父自然不会委屈了你。此事……为父心中有数。梁家那边,盛家自有分寸应对。你且安心,好好待在房里,莫要听那些闲言碎语,一切有为父在。”
他没有给出任何具体承诺,但语气中的安抚和那句“不会委屈了你”,却给了林栖阁母女巨大的想象空间和希望。
在她们听来,这或许意味着,父亲虽然拒绝了“共侍一夫”,但并未完全否决梁家与墨兰结亲的可能性?或许,父亲会另寻方式,为墨兰争取?
墨兰顺势靠在父亲臂弯,哽咽着点头:“女儿……女儿都听爹爹的。”
又宽慰了几句,盛纮才起身离开。走出林栖阁,晚风一吹,他纷乱的心绪稍定,但那份对墨兰的怜惜和对如何妥善处理梁家之事的思虑,却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
室内,墨兰缓缓直起身,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眼中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柔弱无助,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醒和一丝微弱的期盼。她看向从屏风后转出来的林噙霜。
林噙霜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低声道:“说得很好。你父亲心软了,也觉着对你有亏欠了。这就够了。只要他心中有这份心思,我们就有机会。接下来,就看梁家那边……和你父亲,如何‘自有分寸’了。”
墨兰没有接话,只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父亲的态度暧昧不明,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她们没有坐以待毙。这苦涩的茶,和更苦涩的眼泪,或许,不会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