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娘子当众提亲的话音刚落,正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几箱系着红绸的聘礼上,那抹刺眼的红色像一道无形的裂痕,将原本微妙平衡的气氛彻底撕裂。
王若弗张着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吴、吴大娘子……这……这未免太过突然了……”
盛纮也终于反应过来,强作镇定道:“吴大娘子厚爱,只是小女的婚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边说边用余光瞥向平宁郡主,见她神色莫测地端着茶盏,心中更加忐忑。
齐衡的脸色已从最初的苍白转为沉肃,前世今生,他从未想过,自己与明兰之间的阻碍,竟会以这样粗暴直接的方式出现。
他看向明兰——此刻的她正微微垂首,看不清神色,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僵直的背脊,都显露出她的震惊与为难。
“盛夫人这话说的,”吴大娘子笑容不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热切,“所谓良缘天定,我看六姑娘与我家六郎正是天作之合。六郎,你说是不是?”她侧身拉了拉身旁的梁晗。
梁晗今日显然是被母亲强拉来的,面上还带着几分公子哥儿惯有的漫不经心,但看向明兰时,眼中还是闪过惊艳之色。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敷衍地拱了拱手:“盛伯父、盛伯母,晚辈……晚辈确是对六姑娘心生倾慕。”
这话说得不算诚恳,但已足够让局面更加尴尬。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齐衡忽然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并不大,却因厅内紧绷的气氛而显得格外突兀。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他身上。
“盛大人,盛夫人,”齐衡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晚辈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平宁郡主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锐利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盛纮忙道:“小公爷请讲。”
齐衡转向吴大娘子,行了一礼,姿态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吴大娘子为梁六公子求娶六姑娘,自是看重六姑娘的品貌才德,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吴大娘子的视线,“婚姻大事,关乎女子一生,当慎之又慎。六姑娘蕙质兰心,非寻常女子可比,她的婚事,不仅需门当户对,更需心意相通、彼此珍重。”
他并没有直说,但字字句句都在表明——明兰值得最好的,而梁晗那略显轻浮的态度,显然配不上这份“珍重”。
吴大娘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小公爷此言差矣,我既亲自登门,自是诚心求娶。永昌伯爵府虽非国公府这般显赫,却也是世代勋贵,断不会委屈了六姑娘。”
她特意强调了“国公府”三个字,话中带刺。
齐衡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晚辈并非质疑梁家的诚意,只是觉得,六姑娘的婚事,当由她自己真心欢喜才是。正如母亲曾教导儿子的,婚姻之事,贵在两情相悦,而非一厢情愿。”
他将平宁郡主抬了出来,既是在回击吴大娘子的暗讽,也是在向母亲表明自己的态度——他所求的,正是母亲曾说过的“两情相悦”。
平宁郡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没想到齐衡会在此刻如此直言不讳,更没想到他会用自己说过的话来反击梁家。
这份突然展现出的锋芒,让她既意外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明兰抬起头,看向那个挺拔如玉树的青年。他站在那里,明明才刚要踏入仕途,面对伯爵府的当家主母却不卑不亢,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维护着她的体面与选择。
这样的齐衡,竟让她感到陌生,又似有一丝熟悉……她的心,不受控制地悸动了一下。
吴大娘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没想到齐衡会如此直接地与她针锋相对,更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小公爷,竟有这般锐气。
“小公爷这话说的,”她冷笑一声,“莫非是在暗示我们强人所难?盛夫人,”她转向王若弗,“您倒是说说,我今日带着聘礼登门,是强求了,还是诚心了?”
王若弗被问得手足无措,支支吾吾道:“这……吴大娘子自然是诚心的,只是……”
“只是六姑娘的婚事,终究要听她自己的心意。”齐衡接过话,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晚辈虽不才,却也愿以毕生之力,求一个‘真心相待’。”
他终于将话挑明,虽未直接提亲,但那意思,已是昭然若揭。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齐衡与吴大娘子之间,无形的对峙已然形成。
一个要的是“天作之合”的门当户对,一个求的是“两情相悦”的心意相通;一个以势压人,一个以理相争。
梁晗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婚事会演变成这样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更没想到齐衡会为了盛明兰如此锋芒毕露。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平宁郡主终于缓缓放下了茶盏。
瓷器与桌面轻叩的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道指令,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她。
“吴大娘子,”郡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仪,“您亲自登门为六郎求娶盛家六姑娘,这份诚意,想必盛家自是感受到了。”
她先给了吴大娘子一个台阶,随即话锋一转,“只是,正如衡儿所说,婚姻大事,确需慎重。六姑娘是盛家的掌上明珠,她的婚事,盛大人和盛夫人自有考量。”
她既没有明确支持儿子,也没有直接驳回梁家,而是将决定权推回了盛家,同时巧妙地将齐衡那番“两情相悦”的论调,淡化为了“婚姻需慎重”的普遍道理。
吴大娘子听出了弦外之音,知道今日想当场定下已无可能,但她也不愿轻易退让,便笑道:“郡主说的是。那不知盛大人和夫人意下如何?今日诚意在此,若是觉得仓促,我们可以改日再正式下聘。”
她这是在逼盛家表态——不接受可以,但必须有个说法。
盛纮和王若弗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为难。答应梁家?齐家这边如何交代?拒绝梁家?岂不是当面打伯爵府的脸?
王若弗急中生智,忙笑道:“吴大娘子千万别误会!您和梁六公子能看得上我们家明兰,那是她的福气。只是这婚事……终究是大事,我们做父母的,总得再好好思量思量,也要问问孩子的意思不是?”
盛纮也连忙附和:“正是正是!小女的婚事,我们定会慎重考虑。今日平宁郡主和吴大娘子都在,不如我们先品茶用些点心?其他的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他这是想先将场面圆过去。
吴大娘子心知今日难以如愿,但盛家既没有明确拒绝,她便还有机会。
她瞥了一眼面色沉静的齐衡,又看了看神色莫测的平宁郡主,终究是顺坡下驴,笑道:“盛大人说的是,倒是我心急了。那便先叨扰一杯茶吧。”
眼见气氛稍缓,齐衡却忽然再次开口:“母亲……”
他看向平宁郡主,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恳求。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得到一个明确的表态,母亲日后定会以“梁家已提亲”为由,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然而,平宁郡主却在他话音刚起时,便淡淡打断:“衡儿,今日是盛家招待贵客,莫要失了礼数。”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齐衡的话被堵在喉间。他看着母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知道此刻再坚持,只会让局面更加难堪,甚至可能让母亲对明兰生出更多不满。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最终,只能垂下眼帘,低声道:“是,儿子明白。”
明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齐衡的“争”,他的坚持,他的无奈,都像细密的针,轻轻刺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他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她,或者说他们,争取一个可能。
一场本该是齐家前来试探的初六之约,却因梁家的强势介入和齐衡的意外反击,演变成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这场较量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只有悬而未决的期待,和深埋心底的暗流。
当齐国公府和永昌伯爵府的车马相继离去后,盛府的正厅里,只留下那几箱系着红绸的聘礼,静静地诉说着今日的不平静。
王若弗看着那些聘礼,长长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啊……”
盛纮揉了揉眉心,疲惫道:“将东西先抬到库房去吧。明兰的婚事……怕是要从长计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