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这日，天光未亮，齐国公府内便已忙碌起来。
平宁郡主亲自过问今日登门盛家的礼单，既要彰显国公府的气派，又不能过于隆重显得急切，分寸拿捏得极其小心。
锦缎、文房、并几样精巧的古玩玉器，样样精致却不扎眼，正合了庆贺的礼数。
齐衡一早便起身，由不为伺候着换上簇新的月白云纹锦袍，玉带束腰，更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姿清举。
他望着镜中自己紧绷的眉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前世母亲也是在这样一个看似和谐的日子里，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那句“认作嫡亲妹妹”的话，如同冰锥，至今想起仍觉寒意刺骨。
而此世的母亲，态度虽有所松动，但直至出发前，也未曾对他明言今日是否会提亲，只反复叮嘱他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礼数。
这种模糊的态度，让齐衡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他既期盼着母亲能被明兰的聪慧得体打动，又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类似于前世的“意外”。
“母亲，时辰差不多了。”齐衡收敛心神，恭敬禀道。
平宁郡主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在儿子紧绷的面上扫过，心中了然，却不多言，扶了嬷嬷的手，姿态雍容地登上了马车。
另一边，盛家亦是严阵以待。
王若弗一早便指挥着下人将厅堂打扫得一尘不染，新插的鲜花吐露芬芳，精致的茶点一一备齐。
她心中既兴奋又忐忑，一遍遍检查着自己的衣饰，生怕在郡主面前有丝毫失仪。
明兰被盛老太太按在妆台前，精心打扮了一番。
一身浅樱色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同色系轻纱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并两朵小小的绒花，淡扫蛾眉，轻点朱唇，既不失嫡女的端庄，又透着少女的清新灵秀，容光潋滟，令人移不开眼。
“祖母，是否太过招摇了？”明兰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不安。她深知今日之约意义非凡，心中亦是波澜暗涌。
齐衡的努力，她看在眼里，感动于心，可平宁郡主那关，岂是那么容易过的？
盛老太太握着她的手，目光慈和而睿智：“今日齐国公府是客，我盛家是主，招待贵客，郑重些是应当的。你只需如常便是，不必过分忧心，也不必刻意讨好。”
辰时刚过，齐国公府的马车便稳稳停在了盛府门前。盛纮亲自率家人在二门处相迎。一番见礼寒暄后，众人移步正厅。
平宁郡主今日穿着绛紫色缂丝通袖袄，下着同色马面裙，头戴赤金嵌宝头面，雍容华贵，气度逼人。
她笑容得体，与盛纮、王若弗说着客套话，言辞间对盛家家风、对长柏的才学赞不绝口，言明此次登门，一是庆贺长柏高中，二是感谢盛家书塾这些年来对齐衡的照拂。
盛纮连称不敢，王若弗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只觉得脸上分外有光。
齐衡跟在母亲身后，恪守礼仪，向盛纮、王氏行过礼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投向坐在盛老太太下首的明兰。
今日的她，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娇艳，如同初绽的芙蕖，清丽不可方物。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明兰微微垂眸，颊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齐衡心中悸动，却也不敢多看，迅速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红了。
这一切，尽收平宁郡主眼底。她心中微哂，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与主人家谈笑风生，话题自然而然地从长柏婚事引到了儿女教养。
“贵府的六姑娘，我是越看越喜欢，”郡主目光含笑落在明兰身上，语气亲切，“模样性情，管家理事，皆是难得。”
她招手让明兰近前，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腕上一只通透无比的翡翠镯子顺势滑下，在明兰纤细的腕边似触非触，意蕴深长。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王若弗紧张得攥紧了帕子，盛纮屏住了呼吸。连明兰也感到指尖微微发凉。
齐衡更是心头剧震，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紧紧锁住母亲的手，前世那声“认作妹妹”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厅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喧哗声，伴随着管家略显惊慌的高声禀报：“主君，大娘子！永昌伯爵府吴大娘子携梁六公子过府拜访，车马……车马已至二门了！”
话音未落，只见吴大娘子人未至声先到，一阵爽朗笑声传来：“盛夫人！盛夫人！我带着我家这个不成器的六郎，不请自来，给您道喜来了！”
随着话音，吴大娘子一身富丽堂皇的遍地金通袖袄，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而她身后，不仅跟着有些局促却又难掩好奇的梁晗，更令人瞠目的是，竟有数名梁家仆役抬着几个系着红绸的沉甸甸的箱笼，鱼贯而入，将那厅堂一角几乎占满！那架势，分明是下聘的规格！
满堂之人，包括见惯风浪的平宁郡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愣住了。
王若弗目瞪口呆，看着那明显是聘礼的箱笼，又看看吴大娘子和她身后的梁晗，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盛纮也是愕然当场，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吴大娘子仿佛才看见平宁郡主，故作惊讶地笑道：“哎哟！真是巧了！郡主娘娘也在？这可真是赶早不如赶巧了！”
她目光转向盛纮和王若弗，笑容更加热切，“盛大人，盛夫人，实不相瞒，今日我携犬子登门，是特意来为我这六郎，求娶贵府六姑娘明兰的！”
她话音清晰，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在正厅内轰然炸响。
“什么？！”王若弗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盛纮也彻底懵了，齐家还在此，梁家竟直接带着聘礼上门提亲了？！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齐衡脸色瞬间苍白，猛地看向明兰，只见她也是一脸震惊，显然对此毫不知情。
他心中又惊又怒，梁家此举，分明是截胡！是要当着母亲的面，彻底搅乱局面！
平宁郡主拉着明兰的手早已松开，那只翡翠镯子悄然滑回腕间。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但眼底已是一片冰寒。
她缓缓端起茶盏，目光在吴大娘子志在必得的脸上、在那刺眼的红绸箱笼上扫过，最后，落在一旁震惊无措的明兰身上，眼神深邃难辨。
吴大娘子的突然袭击，梁晗的意外现身，以及那实实在在的聘礼，瞬间将平宁郡主精心营造的试探氛围冲击得七零八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