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盛府内一派宁静。初夏的夕阳给庭院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丫鬟婆子们正轻手轻脚地准备着晚膳事宜。
突然,二门上的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封泥金拜帖,一路小跑着进了葳蕤轩,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主君!大娘子!齐国公府派人送来了拜帖!”
正与盛纮说着闲话的王若弗闻言,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几步上前几乎是从小厮手里夺过了那封帖子。
她手指有些发颤地打开,目光急急扫过上面端正俊逸的字迹,脸上的表情从惊疑瞬间转为狂喜,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官人!是齐国公府的拜帖!平宁郡主……平宁郡主说明日,也就是初六,要过府拜访!”
盛纮也是吃了一惊,接过帖子仔细看去,果然如此。拜帖上的措辞十分客气,言明是为庆贺长柏高中,并感谢盛家书塾多年来对齐衡的教导。
然而,在这时候,由郡主亲自递帖登门,其背后的深意,不言而喻。
盛纮心中亦是波澜起伏,面上却还强自镇定,捋了捋短须道:“嗯,知道了。你且吩咐下去,明日好生准备,万不可怠慢。”
那小厮应声而去。王若弗却已是激动得在屋里团团转,双手合十,不住地念叨: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总算是……总算是等到这一天了!我就知道!我们明儿这般品貌,小公爷又是那般态度,郡主娘娘便是铁石心肠,也该动一动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兰凤冠霞帔嫁入国公府的风光场面,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
“你且稳重些!”盛纮见她这般情状,忍不住出声提醒,“拜帖上说的是庆贺柏儿和感谢书塾,并未明言其他。你休要过于喜形于色,万一……万一并非我们所想,岂非徒惹笑话?”
王若弗此刻哪里听得进去,只觉得丈夫太过谨慎,嗔道:“官人!这还用明说吗?郡主是何等身份?若无心思,何必亲自登门?这已是天大的脸面了!定是小公爷从中使了大力气!我的明儿……我的明儿总算是否极泰来了!”
她越想越高兴,恨不得立刻将这好消息宣告全家。
与此同时,寿安堂内,明兰正陪着祖母说话,手里做着针线。盛老太太看着孙女沉静娴雅的侧脸,心中满是怜爱。
就在这时,房妈妈笑着进来禀报:“老太太,六姑娘,方才前头传来消息,齐国公府送了拜帖,明日郡主娘娘要亲自过府拜访。”
明兰执针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着手上的活计,仿佛此事与她并无太大干系。唯有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她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盛老太太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她挥挥手让房妈妈下去,室内又恢复了宁静。
老太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和地问道:“明儿,齐家明日登门,你怎么想?”
明兰放下针线,抬起清澈的眸子,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清醒:“祖母,郡主亲自登门,是给盛家脸面,也是看在小公爷和兄长们的份上。孙女……不敢多做他想。”
她深知齐家门第之高,平宁郡主眼光之挑剔,即便有此番举动,前路依旧吉凶未卜。
那份因齐衡执着而生的细微期待,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轻易示人。
盛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了点头:“你能如此想,甚好。齐家门槛高,郡主心思深,明日……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记得,宠辱不惊,方是大家风范。盛家的女儿,不靠攀附谁也能立得住。”
“孙女谨记祖母教诲。”明兰乖顺地应道。祖母的话像定海神针,让她有些浮动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正当祖孙二人低声叙话时,只听外面廊下传来一阵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还未见人,王若弗那充满喜悦的、拔高了的声音便已经穿透门帘传了进来:
“母亲!母亲!天大的喜事啊!齐国公府……齐国公府明日要登门了!郡主娘娘亲自来的拜帖!”
话音未落,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王若弗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因走得急,气息还有些微喘,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声音依旧高昂:“我们明儿的婚事,眼看着就要……”
“住口!”盛老太太脸色一沉,低声喝止,目光严厉地扫向王若弗,“嚷嚷什么?生怕别人听不见吗?”
王若弗被婆母这突如其来的低斥吓了一跳,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满腔的兴奋激动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她看着老太太沉静如水的面容,以及旁边明兰低眉顺眼、却隐隐透着不赞同的神色,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是啊,齐家只是递帖拜访,并未明确提亲。她这般大声嚷嚷,若明日事有不成,或是郡主另有打算,那盛家和她明兰的脸面该往哪里搁?这后院人多口杂,万一传出去什么风言风语,岂不是弄巧成拙?
想到这里,王若弗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噤声,下意识地用手捂了捂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方才那股兴冲冲的劲头瞬间泄了大半,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后怕和讪讪:
“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媳太过高兴,一时忘形了……儿媳……儿媳只是觉得,这总是个好兆头……”
盛老太太见她知错,脸色稍霁,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告诫:“我知道你是为明兰高兴。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齐国公府不是寻常人家,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
“我们盛家,也要有盛家的体统和分寸。明日郡主登门,你作为当家主母,更需稳重得体,切莫再如此毛躁,让人看了笑话。”
“是,是,儿媳明白了。”王若弗连连点头,这会儿是彻底冷静下来了,心里开始盘算着明日该如何接待,如何说话,才能既不失热情,又不显得过于急切,这其中的分寸,可得好好拿捏。
明兰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母亲从狂喜到惊醒,心中亦是感慨。
齐衡的心意她感受得到,但通往国公府的路,注定布满荆棘和变数。
明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呢?她轻轻吸了口气,将那份微澜再次压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