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不能暴露身份(1 / 1)

朱元璋勒住马缰,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目光扫过一片看似繁茂,实则仔细看去庄稼长势并不算好的田地,喃喃自语。

“这南直隶,赋税不重,又无大灾,为何百姓依旧显得如此窘迫?”

这与他想象中的江南盛景,与他龙案上那些歌颂“百姓丰衣足食”的奏章,相差甚远。

那种在北方路上就萦绕心头的困惑和自责,在此地变得更加具体和尖锐。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他们所处之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僻得很。刘伯温四下张望,提议道。

“老爷,夫人,看来今晚只能寻一处农家借宿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沉声道。

“嗯,就找户老实人家。记住,咱就是去东南探亲的普通行商,莫要惊扰了百姓,更不可暴露身份。”

“老奴明白。”

刘伯温应下,便带着两名扮作伙计的锦衣卫前去叩门询问。连续问了几家,要么是家中狭窄无处容身,要么是心存戒备不敢留宿生人。

直到来到村尾一处较为偏僻的院落,敲了许久的门,才有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翁,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颤巍巍地打开了门。

刘伯温连忙上前,拱手作揖,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

“老丈,叨扰了。我等是北边来的行商,欲往东南探亲,途径贵地,天色已晚,无处投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容我等借宿一宿?房钱饭钱,定当照付。”

他刻意模糊了“探亲”的具体地点,语气恳切。

那老翁借着灯光,仔细打量了刘伯温和他身后不远处牵着马的朱元璋、马皇后等人。见朱元璋虽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马皇后也慈眉善目,不似恶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门。

“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家里破旧,几位要是不嫌弃,就进来将就一晚吧,说什么钱不钱的。”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低矮的土坯房,但收拾得颇为整洁。老翁唤出屋里的老妪,那老妪同样满头银丝,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看到有客人来,显得有些拘谨,但还是热情地张罗起来。

“老婆子,快去把东边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再把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宰了,给客人们添个菜。”

老翁吩咐道,又对朱元璋等人歉意地说。

“乡下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几位别见怪。”

朱元璋连忙摆手。

“老丈太客气了,能有片瓦遮头,有口热饭吃,已是感激不尽,万万不可再破费。”

然而老翁老妪极为淳朴好客,最终还是杀鸡沽酒,又炒了鸡蛋,蒸了腊肉,煮了一锅香喷喷的米饭,摆了一桌子在他们看来已是极其丰盛的饭菜。

看着桌上那碗金黄的炒鸡蛋和那碟油光光的腊肉,再看看老翁老妪自己碗里几乎不见油星的青菜和糙米,朱元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马皇后也是眼圈微红,不停地将鸡肉往老翁老妪碗里夹。

“使不得,使不得,客人吃,客人吃”

老翁老妪连连推辞。

席间,朱元璋试图用闲聊的方式,了解民间真正的想法。他故作随意地问道。

“老丈,你们觉得如今这世道怎么样?当今嗯,就是朝廷,还有那位退了位的太上皇,对老百姓还好吗?”

老翁放下碗筷,浑浊的眼睛里露出真诚的光。

“好!好啊!如今这世道,比以前那兵荒马乱的时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至少没人敢随便欺压我们小老百姓了,赋税也比前朝轻省些。

太上皇他老人家那可是真龙下凡,是咱们穷苦人的大救星哩!要不是他老人家当年带头造反,咱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受罪呢!”

老妪也在旁边连连点头附和。

听到这话,朱元璋心中稍感宽慰,脸上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他紧接着又问出了一个萦绕心头已久的问题。

“可是我看老丈你们日子过得还是颇为清贫。既然世道好了,朝廷也好,为何百姓想多挣点钱,过上好日子,还是这么难呢?”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老翁和老妪。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茫然和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老翁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咂了咂嘴,才慢吞吞地说道。

“这位老爷,您这话咋说呢。咱们庄稼人,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啊。面朝黄土背朝天,能吃饱穿暖,不挨冻受饿,那就是好年景了。发财?过上好日子?

那都是地主老财、城里大官老爷们的事。咱们老百姓,能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就知足啦!自古以来,老百姓不都是这样穷过来的吗?习惯啦,习惯啦”

老妪也低声念叨着。

“是啊,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穷有穷的过法,惯了,惯了”

“自古以来习惯”

朱元璋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心中的疑惑不但没有解开,反而像堵了一团棉花,更加憋闷。他原以为百姓会抱怨官吏盘剥,或者天灾无情。

却没想到,得到的答案竟是这样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贫穷的“习惯”和“认命”。这种沉默的接受,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他感到无力与悲哀。

他不再追问,默默地吃完了这顿滋味复杂的晚饭。心中那个念头却愈发清晰。

等找到陆羽,一定要好好问问他,这百姓安于贫困的“习惯”,到底该如何打破?这藏富于民的道路,究竟该怎么走?

是夜,众人就在老翁家简陋却干净的东屋歇下。

然而,睡到后半夜,窗外忽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屋顶和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天漏了一般。这场雨,足足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朱元璋醒来,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老翁和老妪都不见了踪影。

“刘先生,老丈他们呢?”

朱元璋走出屋子,问道。

刘伯温也刚起身不久,正在院中查看被风雨打落的枝叶,闻言也是面露疑惑。

“奇怪,方才我起来时便未见二位老人。”

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安,便对一名锦衣卫吩咐道。

“去村里看看,打听一下。”

那锦衣卫领命而去,没过多久,便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脸色凝重。

“老爷,先生,问清楚了!村里人都往村东头的河边去了!听说听说昨夜那场暴雨,河水暴涨,决了堤,把村东头一大片快要成熟的稻子都给淹了!

那老翁和老妪,天没亮就跟着村里人一起去抢险查看情况了!”

“什么?!稻田被淹了?!”

朱元璋脸色骤变。他立刻想起昨晚老翁谈及收成时,那带着期盼的眼神,也瞬间明白了为何这村子看起来并不富裕——一场天灾,就可能让百姓一年的辛苦付诸东流!

“走!去看看!”

朱元璋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外走。马皇后和刘伯温等人连忙跟上。

一行人沿着泥泞的村路快步走向村东头。还未靠近,就听到了隐隐传来的哭喊声和嘈杂的人声。越过一片小土坡,眼前的景象让朱元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只见原本应该是一片金黄稻浪的田野,此刻已变成了一片浑黄的汪洋。浑浊的河水漫过河堤,肆意流淌,淹没了大片的农田。稻穗浸泡在水里,只露出一点点顶端,显然已是凶多吉少。

许多村民,包括那位借宿给他们的老翁和老妪,正站在及膝深的水里,或用简陋的工具试图堵住决口,或徒劳地想把倒伏的稻子扶起来,脸上写满了绝望和麻木。

老妪瘫坐在田埂上,望着被毁的庄稼,失声痛哭,老翁则在一旁,佝偻着背,不停地唉声叹气,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

朱元璋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被黄浊洪水吞噬的稻田,以及那些在水中绝望挣扎、哭喊的百姓,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什么煌煌盛世,什么四海升平,在这最原始的天灾和随之而来的人间惨剧面前,都被撕扯得粉碎。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接下来青黄不接时,这个村子可能出现的饥荒和卖儿鬻女的惨状。

“老爷,我们”

刘伯温上前一步,低声想要劝说。

眼下最紧要的是寻找陆羽,实在不宜在此过多耽搁。

但他话未说完,就被朱元璋粗暴地打断。

“别说了!”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咱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粮食是百姓的命!咱也是种过地的,知道这一把粮食来得有多不容易!”

他不再多言,直接脱掉了脚上还算体面的布鞋,挽起裤腿,毫不犹豫地踩进了浑浊冰凉的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片汪洋般的稻田走去。

马皇后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阻拦,只是对刘伯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去照应。

“老丈!我们来帮忙!”

朱元璋走到那对老翁老妇身边,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翁正徒劳地用一把破旧的木锹试图加固田埂,看到朱元璋竟然下了水,惊得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啊!这位老爷,这水凉,脏了您的衣裳”

“什么老爷不老爷,现在都是庄稼人!”

朱元璋一把抢过老翁手里的木锹,动作熟练地开始挖土垒堤。

“赶紧的,多一个人多一分力,能抢回一点是一点!”

刘伯温和其他几名扮作伙计的锦衣卫见状,也只好纷纷下水,加入抢险的行列。朱元璋干起农活来,动作竟然十分麻利,挖土、传递、垒砌,指挥若定。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皇觉寺出家种地,或者更早时候在家务农的岁月。马皇后则留在岸上,帮忙照顾那些惊魂未定的孩童,安抚哭泣的妇人。

一个上午在紧张和疲惫中过去。

然而,人力在大自然面前终究显得渺小。河水依旧不断从决口处涌入,他们垒起的土埂很快就被冲垮。

田里的积水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上游来水增多而上涨了一些。希望,如同这田里的稻穗,一点点被浑水淹没。

“不行啊没用了”

老翁瘫坐在泥水里,老泪纵横,彻底绝望了。

“完了,今年的收成全完了”

朱元璋浑身泥泞,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头也在滴血。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沉声问道。

“老丈,遭了这样的灾,县衙官府那边,会不会派人来赈济?或者帮忙疏导河道?”

老翁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麻木和苦涩的表情,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官府?老爷您想多了咱们这穷乡僻壤,县衙的老爷们哪里会管我们的死活?前几年也发过大水,颗粒无收,去县衙求告,连门都进不去,还被衙役轰了出来

说是我们自己没看好田地,与官府无干。唉,自古官字两张口,哪会管我们小民百姓的死活”

“什么?!”

朱元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勃然大怒。

“他们竟敢如此?!朝廷早有明旨,地方遇灾,官府需全力赈济,安抚百姓!他们竟敢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他猛地转向刘伯温,眼神凌厉如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伯温!你听听!这就是咱大明的官吏!这就是所谓的父母官!百姓遭灾,他们竟然袖手旁观!咱在洛阳,听到的都是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可你看看!你看看这底下!都烂成什么样子了!”

刘伯温面色凝重,躬身道。

“老爷息怒,吏治之弊,非一日之寒”

“息怒?咱如何息怒!”

朱元璋低吼道,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纯粹发泄怒火的时候。他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隐藏在附近护卫的锦衣卫头领方向,沉声吩咐道。

“去!拿着咱的不,亮出你们的身份,去县衙!告诉那个知县,立刻、马上给咱组织人手,前来赈灾!疏通河道,发放粮种!若是迟误,或是阳奉阴违,让他自己掂量掂量后果!”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诸天:从升级小李飞刀开始 HP:斯莱特林的吸血鬼黑魔王 魔法界:分身扮演系统 羽化登仙,从炼药童子开始 道下囚徒 斗破:没有焚诀,我萧炎照样成帝 大唐:重生李承乾,老爹玄武门见 她在东汉末年呼风唤雨 神雕黄蓉:靖哥哥,我们离婚吧 古夏国之独特的修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