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鸢峰宴会厅灯火通明。
这间大厅由墨羽以贡献点所建,以红纹灵木为梁柱,水晶石嵌墙发光。十二张圆桌摆满菜肴,灵禽烹饪的各式鸡肴为主——红烧、清蒸、椒盐、炖汤,香气与灵酒气息交融。
三四十人分坐各桌。主桌是赤鸢峰全员:墨羽居主位,左侧苏灵音,右侧凌霜,再是武玥、商莜莜、蓝纱。林瞬光身穿崭新白衣,束高马尾,坐在墨羽对面,脸上不见往日嬉笑。
其余各桌坐着凌空太上长老、妙手峰峰主乐姬、几位主峰执事,以及林瞬光在宗内结交的友人。角落一桌,坐着苏灵音典当铺的三位化神期伙计——梦琪、秋水、幽兰,特来送行。
场面热闹,却笼着一层薄薄的伤感。
酒杯轻碰、低声交谈、菜肴被取用的细响交织在一起。有人笑着追忆与林瞬光并肩猎妖的往事,有人轻叹“此去不知何时能归”,也有人举杯祝福。
墨羽握着酒杯,红瞳扫视全场。
苏灵音在他身旁小口抿酒,墨镜后的目光不时落向林瞬光。
凌霜坐得笔直,杯酒未动,冰蓝眼眸望向窗外远山。
武玥认真啃着鸡腿,浅灰卷发上的呆毛随咀嚼轻颤。商莜莜静坐不语,黑瞳映着灯火。蓝纱已和邻桌划起拳来,笑声爽朗。
“诸位。”
凌空太上长老自次席起身,白发流转银辉。他一开口,全场静下。
这位平素散漫的太上长老,此时神情肃然。他举杯望向林瞬光:“小光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当年天赋尽失后自行下山,这份骨气,宗门内少有人及。如今她前往中州,是她的选择,亦是她的道。”
他略顿,声音沉缓:“修行之路,从非温室可成。今日这杯酒,祝她前路顺遂,道心不坠。”
众人齐齐举杯。
林瞬光起身。灯火将她的影子拉长。她稳执酒杯,仰首饮尽,随后深深一躬:
“谢太上长老,谢诸位。”
酒过三巡,气氛重又活络。
林瞬光端着酒杯来到主桌前,先向墨羽举起杯。她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墨羽,敬你。秘境里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恐怕回不来了。”
墨羽起身,红瞳映着烛光。他举杯相碰:“应该的。”
两人一饮而尽。
凌霜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推到林瞬光面前。瓶身冰凉,覆着细密霜纹。
“冰魄丹,”她声音清冷,却比往常慢了些,“是我和墨羽用秘境里带的草药炼的,三十颗,都是上品。中州未必有合用的冰属性丹药。”
林瞬光接过时指尖微颤。她看向凌霜和墨羽,低声道:“谢谢小妹,谢谢墨羽。”
苏灵音摘下墨镜,红瞳直视林瞬光。她难得认真:“中州那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各族混居,规矩多,歧视更不少。你一个人去,万事小心。”
“我知道。”林瞬光点头。
武玥从一堆鸡骨头里抬起头,鲜红的眼睛眨了眨。她擦擦嘴,认真说:“等你回来!我请你吃新养的‘火焰尾羽鸡’,腿肉更嫩,灵气更足!”
桌边几人皆露出笑意。
商莜莜轻声开口:“林姐姐,保重。”
蓝纱从划拳的喧闹中扭过头,挥手道:“要打架就传讯!我虽才金丹中期,真有事,坐灵舰也去帮你!”
林瞬光眼圈微微发红。
她挨个点头、道谢、碰杯。娇小的身影在桌间移动,白衣在灯下显得单薄。其余人也陆续来敬酒,说着“早日归来”“名震中州”的祝愿。
酒意渐浓,乐姬峰主拨响了古琴。
琴音清越,如溪流过石。一曲《远行赋》流淌而出,有不舍,有苍茫,也有决绝。
林瞬光握杯的手微微用力。
她想起许多——刚入宗门时的懵懂,展露天资时的意气,天赋尽失后那些漫长的夜,下山时头也不回的倔强,还有在赤鸢峰偷鸡被墨羽追、与众人嬉闹的这短短几十年。
原来离别这样难。
宴会持续到子时。
宾客散尽后,凌空太上长老离开前拍了拍林瞬光的肩:“活着回来。”梦琪、秋水、幽兰与苏灵音低语几句后也告辞离去。大殿里只剩赤鸢峰众人。
墨羽让武玥带商莜莜和蓝纱先去休息,苏灵音与凌霜收拾残局。他看向林瞬光:“出去走走?”
两人踏上峰中新修的青石道。夜风微凉,护峰大阵泛着淡蓝光晕,如薄纱笼住山峦。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禽低鸣,新建的修炼室、丹器房在月下轮廓分明。
墨羽走在前面,红瞳扫过峰景:“几十年前这里还一片破败,如今总算有些样子了。”
林瞬光跟在后面,仰头望星:“是你厉害。换作我,大概只会打架。”
他们走到观景台。
此处可俯瞰大半赤鸢峰,亦能望见九龙宗主峰的巍峨轮廓。夜风拂动衣摆。
沉默片刻。
林瞬光轻声开口,字字清晰:“墨羽。”
墨羽转头。
“我去中州是为修行。”她继续道,红瞳在月下亮得惊人,“为变强。强到能掌控命运,保护该护之人,完成必须完成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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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白芷是我老师,她对我很重要。中州有她重塑肉身所需之物——我必须去,帮她重塑身躯,为她复仇。”
墨羽并不惊讶。他早从“原着”中知晓白芷的存在与那份约定,只静静听着。
待她说完,他才缓缓道:“我曾为你占卜,你会成为令人仰视的存在。”
林瞬光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与释然:“借你吉言。可占卜归占卜,路终要自己走。”她神情认真起来,“有件事须提醒你——小心国师。”
墨羽眼神一凝。
“他很危险。”林瞬光压低声音,“他那些手段,你已见过。而且他显然对你感兴趣。近日听闻,国师已辞去身份,不知去向。”
墨羽沉默片刻,红瞳中情绪翻涌。
他知道——原着里,国师本就是后期反派。离开东洲,自是前往中州。那里有更广的舞台、他需要的资源,与他布局多年的棋子。
“我明白了。”墨羽点头,“多谢。”
林瞬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呢?往后就留在赤鸢峰养鸡?”
墨羽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远山,掌心无声现出一枚云纹白子,在指间缓缓转动。许久,才轻声说:“太上长老说得对,此地已成温床。我也该出去看看了。”
林瞬光眼睛一亮:“你也要离开九龙宗?”
“之后再说。”墨羽收起棋子,转身看她,“眼下,你先走好自己的路。”
两人又谈了片刻。林瞬光说了些对中州的零碎了解,墨羽则给了些实用建议:如何辨势力善恶、快速赚取灵石、在陌生地建立情报网。
月过中天,他们回到大殿。苏灵音与凌霜已收拾完毕,正坐着喝茶等候。
苏灵音挑眉:“交代完了?”
“交代完了。”林瞬光笑道。
凌霜起身,冰蓝眼眸望向她:“何时出发?”
“明日辰时,从宗门传送阵走。”林瞬光道,“先到东洲沿海码头,再御剑渡海去中州。”
“渡海?”苏灵音皱眉,“太险。深海有强大的海兽,还有灵力乱流区。你真要直接御剑过去?”
林瞬光挠挠头,露出那抹惯有的、带着莽气的笑:“我买了张海图!应当无碍!”
墨羽看着她娇小可爱的脸,再想到她打算做的事——化神后期修为,凭一张不知真假的地图,就敢御剑横渡凶险大洋——这反差让他无奈,却又心生敬佩。
这便是原着中的凤傲天。
莽,却莽得有底气。
九龙宗主峰传送广场,晨雾未散。
青石广场上已站着十余人。赤鸢峰全员到齐,凌空太上长老也在。传送阵位于中央,十八根符文石柱静静立在薄雾中。
林瞬光背着简单行囊,凤鸣剑悬在腰间。她换回之前游历四方时穿的劲装,棕发扎成马尾,身形在晨光中显得单薄却挺拔。
“就送到这儿吧。”她转身微笑。
苏灵音塞给她一个储物袋:“里面有丹药、灵石。省着点用。”
凌霜沉默着递上一瓶上品疗伤丹药。
武玥捧着一包油纸裹好的鸡腿:“路上吃。”
商莜莜轻声道:“林姐姐,一路平安。”
蓝纱用力拍她肩膀:“记得传讯报平安!”
凌空太上长老最后上前,取出一枚淡金色玉符,刻着九龙盘纹。“这是我的身份玉符。在中州若遇解决不了的麻烦,拿去东洲据点,他们会全力帮你一次。”
林瞬光接过玉符,眼圈发红。她深吸口气,深深鞠躬:“谢谢大家。”
起身后,她看向墨羽。
墨羽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根三寸长的赤红羽毛,羽毛边缘泛着金色光泽,触手温热。
“这是火焰尾羽鸡的第一根变异尾羽,”他低声说,“里面封了我一道本命棋火。遇上致命危险时捏碎,可爆发出一次强力冲击,或许能救急。”
小白从墨羽肩头跃入林瞬光怀里,蹭了蹭她。
林瞬光揉揉小白的头,接过羽毛握紧,重重点头。随后她踮脚将小白放回墨羽肩上。
辰时整,传送阵亮起。
十八根石柱上的符文逐一点亮,青白光流交织成旋涡。林瞬光最后看了众人一眼,转身踏入阵中。
光芒吞没了她。
三息后,光散阵空。
她走了。
墨羽抬头望天。晨光破雾,将天际染成金红。他仿佛看见那娇小身影御剑而起,化作流光冲向远方——背负着女帝的约定与她自己的道路,决绝地扑向未知的中州。
几日后,东洲沿海,天风码头。
海风咸湿,混杂着鱼腥味。码头边泊满船只,从凡人渔船到修士灵舟,乃至远航巨船。浪涛拍岸,溅起白沫。
林瞬光站在码头边缘,棕发被海风吹乱。
她仍穿着那身沾尘的旧劲装,身后是东洲山脉的轮廓,面前是无尽的蔚蓝大海。阳光洒在海面,碎金般铺向天际。
旁边有修士交谈:
“听说没?上个月有化神前辈想御剑渡海,在风暴区失踪了……”
“深海可不是闹着玩的。海兽、乱流、迷雾,哪个都能要命。还是老实坐船吧,贵但安全。”
“坐船也得三个月……”
林瞬光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兽皮地图。
地图粗糙,只标出东洲与中州的大致形状,中间画着几条歪扭航线,旁注“避开风暴区”“海兽巢穴”“灵力乱流”等字样。
这是她在旧货摊十块灵石买的海图,上面有白芷亲自绘制的路线。
她看看地图上无比简陋的路线,又望向茫茫大海。
娇小的脸上掠过一丝犹豫,随即被坚定取代。她收起地图,握住凤鸣剑。
“白芷,”她在心中问,“你确定这条路线能到中州?”
女帝白芷清冷的声音响起:“本帝九千年前走过这条航线。如今海况如何,不敢保证,但目的地肯定是对的。”
“那就够了。”
林瞬光深吸一口咸湿的海风,望向无际汪洋,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只剩下决绝的莽撞。
化神后期修为全力运转。
凤鸣剑出鞘悬停,剑身流转冰蓝光泽。她纵身跃上,飞剑微微一沉,随即稳稳定住。
码头上有人注意到,惊呼起来:
“那位道友!你要做什么?!”
“直接御剑渡海?疯了吗!”
“化神期也不行啊!深海有相当于洞虚期的海兽!”
林瞬光没有理会。
她最后回望一眼东洲大陆,望向九龙宗的方向,而后转身面向浩瀚大洋。
灵力注入剑身。
“走了。”
凤鸣剑化作冰蓝流光,破空射向茫茫大海。那娇小身影在浩瀚海天之间,渺小如粟,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海风呼啸,浪涛汹涌。
流光渐成天际一点,最终消失在蓝金交织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