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改工程的第三周,矛盾开始显山露水。
先是施工方抱怨“要求太严”——砂石料换了一次又一次,水泥每批都要检测,连模板的平整度都要用水平仪复核。
接着是鲁大山的态度变化。前两周还客客气气,第三周开始,电话不接了,函件回复慢了,现场监督时,他也不再亲自到场,只派个副乡长应付。
“林组长,我们鲁乡长去县里开会了。”副乡长姓黄,很年轻,说话小心翼翼,“整改的事,我负责。”
黄副乡长很配合,有问必答,有要求必应。但林凡能感觉到,这种配合里有一种刻意的疏离——不多说一句,不少做一分,但也绝不多做半分。
像一台按程序运行的机器。
周五下午,工作组开碰头会。
“盘龙乡的整改进度,明显慢了。”小陈调出进度表,“按计划,护栏基础应该完成百分之五十,实际只完成百分之三十。边坡注浆根本没开工。”
“黄副乡长怎么说?”林凡问。
“他说材料没到位,施工队人手不足。”小李接口,“但我打听过了,材料一周前就到了,施工队也没少人。就是磨洋工。”
赵老板搓着手:“俺觉得吧,鲁大炮这是在拖。拖到你们工作组撤了,或者拖到县里领导忘了,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郑科长合上笔记本:“按规定,无故拖延工期,可以发催办函,甚至可以建议问责。”
“发吧。”林凡说,“按程序走。”
催办函当天下午就发出去了。
这次的回函很快,第二天一早就到了。不是黄副乡长回的,是鲁大山亲自回的。
函件不长,但火药味很浓:
林凡看着函件,笑了。
“他倒打一耙。”他说。
“正常。”张怀民坐在他对面,喝着茶,“当道理不在他那边时,他就会把水搅浑。说你要求严,说你脱离实际,说你不体谅基层。”
“那我们怎么办?”
“回函。”张怀民说,“一条一条驳回去。第一,要求严是为了质量,有规范依据;第二,材料更换是因为不合格,责任在施工方;第三,施工队积极性问题,应该从管理上找原因。”
他顿了顿:“但语气要平和,讲事实,摆道理。不要带情绪。”
林凡拟回函。
写得很慢,每句话都斟酌。既要坚持原则,又不能激化矛盾。
这是张怀民教他的:在体制内沟通,有时候比内容更重要的,是姿态。
回函发出去后,林凡给鲁大山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鲁乡长,回函收到了吧?”
“收到了。”鲁大山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林组长,咱们非要这样吗?”
“鲁乡长,不是我要这样。”林凡说,“是工作要这样。整改工程,关系到安全,关系到老百姓。我们不能马虎。”
“我知道,我知道。”鲁大山叹了口气,“但林组长,你是省里来的,不了解基层。我们乡里,现在压力很大。整改要钱,钱从哪里来?施工队要工钱,天天催。老百姓看路挖得乱七八糟,有意见。我这个乡长,里外不是人。”
他说得很诚恳,像是掏心窝子。
“鲁乡长,困难我们都理解。”林凡说,“但正因为困难,才更要保证质量。如果为了赶进度、省钱,又做出不合格的工程,那才是真正的浪费,真正的对不起老百姓。”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鲁大山说:“林组长,你说得对。是我是我太急了。
“那整改进度”
“我亲自抓。”鲁大山说,“保证按质量、按时间完成。”
挂了电话,林凡看向张怀民。
“他态度变了。”
“未必是真变。”张怀民说,“可能是缓兵之计。先稳住你,背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那我们”
“我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张怀民说,“现场监督,材料检测,进度跟踪,一样不少。看他怎么表演。”
接下来的几天,整改工程的速度确实快了。
护栏基础一天一个样,边坡注浆也开始了。黄副乡长每天按时报送进度,照片、视频、检测报告,一样不少。
表面看,一切向好。
但林凡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像鲁大山的风格。
周三下午,他带着小陈再次去现场。
工地上热火朝天。挖掘机轰鸣,工人在浇筑混凝土,监理在旁站监督。
黄副乡长小跑着迎上来:“林组长,今天浇筑护栏基础。你看,混凝土是商混站直接送来的,有合格证,有发货单。”
林凡检查了资料,确实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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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浇筑点,看工人在振捣混凝土。混凝土的坍落度看起来正常,振捣也到位。
“小陈,取样。”他说。
小陈取了混凝土样,准备带回试验室做试块。
“林组长,”黄副乡长笑着说,“您这么不放心我们啊?”
“不是不放心,是程序。”林凡说,“留下记录,对大家都好。”
“那是那是。”黄副乡长连连点头。
离开工地时,林凡看到工地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那是谁的车?”他问。
“哦,是施工方老板的。”黄副乡长说,“今天过来看看进度。”
林凡多看了一眼。
车子很普通,车牌是本地的。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有点眼熟。
回县城的路上,林凡一直在想那辆车。
到底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
晚上加班,他整理当天的监督记录。翻到照片时,他忽然顿住了。
照片里,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工地旁。车尾对着镜头,车牌清晰可见。
他把照片放大。
他见过这个车牌。
在哪儿呢?
他努力回忆。
忽然,他想起来了。
在县政府停车场。有一次开完会,他看见周副局长上了一辆车,就是这辆。
当时他还想,周副局长不是有公车吗,怎么开私家车?
现在,这辆车出现在盘龙乡的整改工地上。
施工方老板的车?
还是周副局长的车?
林凡的心跳加快了。
他关掉照片,靠在椅背上。
如果这辆车真的是周副局长的,那他今天去工地干什么?是巧合?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但线索已经浮现了。
鲁大山的背后,是周副局长。
而周副局长的背后,还有谁?
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盘龙乡的问题,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这不是一个乡长的问题。
这是一张网。
一张从乡里到县里,甚至可能更高的网。
而他们工作组,只是在网的外围,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现在,网开始动了。
手机响了,是张怀民。
“小林,在家吗?”
“在办公室。”
“我过来。”
二十分钟后,张怀民到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炒面。
“还没吃吧?”他问。
“没。”
两人就着办公室的茶几,吃炒面。
“张科长,”林凡放下筷子,“我今天在盘龙乡工地,看到一辆车。”
他把车牌号说了。
张怀民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林凡把照片调出来给他看。
张怀民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筷子,点了支烟。
“小林,”他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林凡一愣:“为什么?”
“因为再查下去,你可能真的会惹上麻烦。”张怀民说,“周副局长那个人不简单。”
“可我们”
“我们查的是工程质量,是安全隐患。”张怀民打断他,“至于谁和谁有什么关系,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也管不了。”
他吐出一口烟:“记住我们的身份,记住我们的任务。别越界。”
“可是”
“没有可是。”张怀民看着他,“小林,你还年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线,不能踩。”
林凡沉默了。
他明白张怀民的意思。
在体制里,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能说。有些人可以查,有些人不能碰。
这是潜规则。
也是生存法则。
“那这辆车的事”他问。
“就当没看见。”张怀民说,“车多了去了,也许只是同款同号。也许周副局长正好路过。也许施工方老板借了他的车。都有可能。”
他说得很随意,但眼神很认真。
林凡懂了。
这不是敷衍,是保护。
“我明白了。”他说。
张怀民拍拍他的肩:“明白就好。吃饭,面要凉了。”
两人继续吃面。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林凡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他要学会装糊涂。
有些线,他要学会绕着走。
这不是妥协。
这是策略。
窗外,夜色深沉。
城市灯火通明。
那些光与暗的交界处,有些东西在涌动。
像潮汐。
来了,又退去。
但总会再来。
而他们,就在这潮汐中。
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自己的方式。
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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