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杨柳乡回来的第三天,盘龙乡的整改方案送到了工作组办公室。
厚厚的一本,装帧精美,封面上烫金的“盘龙乡道路安全隐患整改实施方案”字样,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反着光。
小陈拿起掂了掂:“嚯,这得有五十页吧?”
“五十六页。”林凡翻开目录,“第一章:指导思想;第二章:整改原则;第三章:组织保障;第四章:技术措施;第五章:资金筹措;第六章:实施计划;第七章:保障措施”
每一项都有设计图,有工程量清单,有预算表。
资金筹措部分也写得很清楚:申请县财政补助三十万,乡自筹二十万,社会融资十万,总计六十万。
“看起来很规范。”小陈说。
“太规范了。”林凡合上方案,“规范得不像鲁大山能做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
“请人代笔的。”张怀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以鲁大山的风格,最多写三页纸:哪段路,什么问题,怎么修,多少钱,完事。现在这五十六页,从指导思想到保障措施,面面俱到,一看就是找专业公司做的。”
他走到桌前,翻了翻方案:“而且,你们注意看预算。所有项目单价,都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左右。六十万的预算,实际五十万就能干完。”
“那多出来的十万”小陈明白了。
“这就是聪明之处。”张怀民说,“不直接贪,而是通过提高预算,留出操作空间。到时候审计,所有程序合法,单价虽有偏高但在合理范围,你挑不出毛病。”
林凡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鲁大山比他想象的要“聪明”——或者说,更懂得如何在体制的缝隙里生存。
“那我们怎么办?”小李问,“方案写得这么好,我们总不能说不合格吧?”
“方案是方案,落实是落实。”张怀民说,“我们重点看落实。”
他看向林凡:“小林,你给盘龙乡回个函。第一,原则同意整改方案;第二,要求他们按照方案时间节点,每周报送进度;第三,重大工序如基础开挖、混凝土浇筑等,提前一天通知工作组,我们要现场监督。”
“现场监督?”小陈眼睛一亮,“这招好!看他们还敢不敢糊弄!”
“不只是监督,”张怀民说,“也是学习。看看他们到底怎么施工,用的什么材料,怎么管理。这些,比看报告有用。”
林凡点点头,开始拟函。
函件发出去的第二天,鲁大山亲自打来电话。
“林组长,你们的函我们收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我们完全同意!现场监督好!欢迎工作组随时来指导!”
“鲁乡长客气了。”林凡说,“我们只是履行职责。”
“应该的,应该的。”鲁大山顿了顿,“不过林组长,有个小事想商量一下。”
“您说。”
“我们这个整改,时间紧,任务重。现场施工的时候,可能比较乱,灰尘大,噪音大。工作组领导们都是做大事的,要不我们每次施工,拍照片、录视频,发给工作组审核?这样既不影响工作,也能留下影像资料。”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们别来现场,我们拍给你们看。
“鲁乡长,”林凡说,“照片视频要看,现场也要看。这是规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好。”鲁大山的声音淡了些,“那就按林组长说的办。”
挂了电话,林凡看向张怀民。
“他不希望我们去现场。”
“意料之中。”张怀民说,“他越不希望我们去,我们越要去。”
“会不会太明显了?”
“明显?”张怀民笑了,“我们是监督整改,去现场是天经地义。他要是不让去,反而有问题。”
整改工程在一周后正式开工。
第一个施工点,就是双龙大道那段弯道护栏。
开工当天,林凡带着小陈和郑科长去了现场。
鲁大山亲自在工地等,戴着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林组长,欢迎欢迎!”他迎上来,“我们严格按照方案施工。你看,这是设计图,这是材料检测报告,这是施工组织设计”
他拿出一大摞资料。
林凡接过,简单翻了翻,然后看向工地。
工地上有七八个工人,正在拆除旧护栏。挖掘机在旁边等着,准备挖基础。
“材料呢?”林凡问。
“在那边。”鲁大山指着工地旁的空地。
空地上堆着钢筋、水泥、砂石。每种材料旁都立着牌子,写着规格、产地、检测报告编号。
看起来很规范。
“小陈,去取样。”林凡说。
小陈拿着取样袋,走到材料堆旁。鲁大山脸色微变,但没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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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完样,林凡又走到正在拆除的护栏旁。
旧护栏已经被拆下几根。他蹲下,看护栏柱的基础——确实很浅,就是用膨胀螺栓固定在路面上的。
“这种基础,当时是怎么验收通过的?”他问。
鲁大山干笑两声:“当时可能是监理没注意。”
“没注意?”林凡站起来,“鲁乡长,这是明显的施工错误,不是‘没注意’能解释的。”
鲁大山不说话了。
现场的气氛有些尴尬。
“林组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整改工程才开始,过去的事,咱们先放一放,重点是把新的做好。”
林凡回头,是周副局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戴着安全帽,笑呵呵的。
“周局。”林凡打招呼。
“我来看看。”周副局长走到林凡身边,“基层整改不容易,我们要多支持,多指导。发现问题要指出,但也要给改正的机会。”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
既肯定了工作组的工作,又暗示不要揪着过去不放。
“周局说得对。”鲁大山连忙说,“我们一定把新的做好!”
“那就好。”周副局长拍拍林凡的肩,“小林,工作要抓,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基层干部有情绪,工作就不好开展。”
林凡明白,这是敲打。
但他没退缩。
“周局,我们一定注意方式方法。”他说,“但安全质量,不能有半点马虎。”
周副局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那是当然。”他说,“你们继续看,我随便转转。”
他走开后,鲁大山松了口气。
“林组长,”他压低声音,“咱们都是干工作的,互相理解。你放心,这次一定做好。但也请你高抬贵手。”
林凡看着他:“鲁乡长,不是我要为难你。是这条路,它关系着老百姓的安全。你今天糊弄过去,明天就可能出事。出了事,你我都担不起。”
鲁大山眼神闪烁,没接话。
现场监督持续了一上午。
小陈取了材料样品,拍了施工照片,记录了关键工序。郑科长一直很安静,但笔记本记得很密。
中午,鲁大山要留工作组吃饭,林凡婉拒了。
回县城的路上,小陈忍不住说:“林组长,那个周副局长,明显是来给鲁大山撑腰的。”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林凡说,“现场监督,材料取样,工序记录,一样不少。他们越是施压,我们越要规范。”
“可是”
“没有可是。”林凡说,“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经得起检查。只要我们自己站得正,就不怕别人说什么。”
小陈不说话了。
郑科长从后座抬头:“林组长说得对。我们按程序办事,留下完整记录。到时候无论谁来看,都挑不出毛病。”
回到办公室,林凡让小李把今天现场的资料整理归档: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取样记录编号登记,监督记录签字确认。
一份完整的监督档案,慢慢成形。
下午,材料检测结果出来了。
水泥合格,钢筋合格,砂石有问题。
“砂的含泥量超标。”小陈说,“规范要求不超过百分之三,实际检测百分之五。石子的级配也不合格,大粒径的太多。”
林凡看着检测报告,想起上午工地上那些堆放整齐的材料。
原来,表面文章做得再好,实质还是有问题。
“通知盘龙乡。”他说,“这批砂石料不能用,要求更换合格材料。”
函件发出去,很快收到回复:立即更换,保证质量。
但林凡知道,这只是开始。
整改工程要持续两个月。两个月里,他们会不断发现问题,不断要求整改。
这是一场拉锯战。
比的是耐心,是细致,是坚持。
鲁大山以为,只要表面工作做好,就能应付过去。
但林凡要让明白:有些事,应付不了。
因为路在那里。
质量在那里。
安全在那里。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做不了假。
晚上加班,张怀民来了。
“今天怎么样?”他问。
林凡把情况说了。
老科长听完,点点头:“做得对。就是要这样,一点一点,滴水穿石。”
“可我感觉进度很慢。”林凡说,“一个问题,要反复沟通,反复督促。两个月,可能改不了多少。”
“能改一点,是一点。”张怀民说,“而且,重要的不是改了多少,而是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看着,有人在较真。这样,他们下次做事,就会多想一想。”
他顿了顿:“改变,从来不是一夜之间。是一点一点,潜移默化。”
林凡看着桌上堆积的材料,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检测报告,看着那些照片、记录、函件。
确实很慢。
像滴水穿石。
但他相信,只要一直滴,石头总会穿。
总有一天,那些表面文章,那些敷衍塞责,那些偷工减料,都会无处遁形。
因为总有人,在坚持。
在监督。
在较真。
哪怕很慢。
哪怕很难。
但,一直在做。
窗外,夜色渐深。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像黑暗中的一点光。
虽然微弱,但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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