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民的警告像一块石头,压在林凡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他照常工作:开会、写报告、下乡、检查整改。但每次经过县政府停车场,他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辆黑色轿车——x·a5689。车在,或者不在,都让他的心跟着起伏。
周五下午,工作组召开阶段总结会。
会议室里,小陈汇报盘龙乡整改进度:“护栏基础完成百分之八十,边坡注浆完成百分之三十,路面修补完成百分之五十。按这个速度,两个月内完成整改没有问题。”
“材料检测呢?”林凡问。
“最近三批材料,全部合格。”小李调出检测报告,“水泥强度、砂石含泥量、钢筋规格,都符合要求。”
赵老板补充:“俺去现场看了,施工也规范。该支模的支模,该振捣的振捣,监理也在场。”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鲁大山甚至主动打来电话:“林组长,感谢工作组的严格监督!我们现在是痛定思痛,一定要把这条路修成样板路!”
语气诚恳,态度积极。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那辆黑色轿车,林凡可能真的会相信,鲁大山幡然醒悟了。
但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继续监督。”他对工作组说,“越是到最后,越不能放松。”
散会后,林凡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菲发来的微信:“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林凡想了想,回复:“好。”
餐厅是陈菲选的,一家安静的日料店,在城东新开的商业区。店里人不多,隔间私密性很好。
“看你最近状态不对。”陈菲给他倒了杯大麦茶,“怎么了?”
“没什么。”林凡说,“工作上的事。”
“盘龙乡?”
林凡没否认。
陈菲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那份报告石沉大海,你肯定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林凡说,“是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林凡犹豫了一下。那辆车的事,张怀民让他“就当没看见”。但陈菲不是外人,他们是同期,是朋友。
“我在盘龙乡工地,看到一辆车。”他说了车牌号。
陈菲的脸色变了。
“你确定?”
“确定。”
陈菲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林凡,”她声音很轻,“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
“为什么?”
“因为”陈菲咬了咬嘴唇,“因为那辆车,不只是周副局长的。”
“什么意思?”
陈菲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你说。”
“那辆车是登记在周副局长爱人名下的。但他爱人很少开,平时都是周局在用。”陈菲顿了顿,“但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有人看见过那辆车,去过市里。
“市里?”
“嗯。”陈菲点头,“去过市交通局,去过市纪委,还去过一些别的地方。”
她没说完,但林凡听懂了。
如果一辆县里领导的车,经常往市里跑,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周副局长上面有人。
而且,可能不止一个人。
“所以,”陈菲说,“你明白为什么那份报告没下文了吗?”
林凡明白了。
不是因为证据不足。
不是因为基层困难。
是因为,牵扯到的人,太高了。
高到县里不敢动,或者不想动。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陈菲低下头,“因为我不想看你做傻事。林凡,我们同期进来,我看着你从理想主义,到现在的务实。但你还没有学会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保护自己。”陈菲说,“在体制里,想做事的愿望是好的,但前提是,你得先站住脚。如果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怎么做事?”
她说得很直接,也很残酷。
林凡想起张怀民的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现在他知道了。
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那盘龙乡的路呢?”他问,“那些隐患呢?就不管了?”
“不是不管。”陈菲说,“是要用对方法。硬碰硬不行,就迂回。明着查不行,就暗着来。但前提是,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她顿了顿:“林凡,你要记住:你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可能被人记着。你现在觉得是在坚持原则,但在别人眼里,可能是不懂事,是不识时务。等你有机会进步的时候,这些都会成为障碍。”
这是陈菲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跟他说这些。
林凡知道,她是真的为他好。
“谢谢你,陈菲。”他说,“我明白了。”
“你真明白了?”
“明白了。”林凡说,“但我还是会继续监督整改。那是我的工作。”
陈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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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她说,“还是那个倔脾气。”
吃完饭,两人走出餐厅。
秋夜的凉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林凡,”陈菲在路口停下,“我下个月要调走了。”
林凡一愣:“调走?调哪去?”
“市里。”陈菲说,“市发改委,借调一年。如果表现好,可能就留下了。”
这是好事。市里的平台更大,机会更多。
“恭喜你。”林凡说。
“谢谢。”陈菲看着他,“你你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在县里,你的能力,你的学历,都是优势。但时间长了,优势会变成劣势——别人会觉得你太较真,不好相处。”
“我知道。”
“所以,有机会的话,也考虑考虑市里。”陈菲说,“我在那边,可以帮你留意。”
“好。”
车来了,陈菲上车,挥手告别。
林凡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陈菲要走了。
去更高的平台,走更远的路。
而他,还在这里。
守着那些路,那些问题,那些似乎永远解决不完的麻烦。
但他不后悔。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
陈菲的选择,没有错。
他的选择,也没有错。
只是路不同而已。
回到家,林凡打开电脑,调出盘龙乡整改工程的资料。
一份一份地看。
照片,记录,检测报告,进度表。
他要确保,即使不能追责,即使不能深挖,至少这条路,要修好。
至少隐患,要消除。
这是他能为老百姓做的,最实在的事。
至于那些背后的东西
他暂时不去想。
不是逃避。
是积蓄力量。
等待时机。
就像张怀民说的:滴水穿石。
水很柔,但持之以恒,能穿石。
他也可以。
哪怕很慢。
哪怕很难。
但,一直在滴。
总有一天,石头会穿。
夜深了。
林凡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城市的夜景,繁华而安静。
远处,盘龙乡的方向,一片黑暗。
但那里,正在施工。
正在整改。
正在改变。
虽然很慢。
但,在改变。
这就够了。
至少,是个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拉上窗帘。
明天,还有工作。
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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