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单位的资料员姓刘,叫刘建军。张怀民说,这个人“不好找”。
“去年年底,龙腾建设公司就解散了。”老科长在车里翻着笔记本,“说是经营不善,但明眼人都知道,是把该赚的钱赚了,该做的事没做完,就撤了。”
“那个刘建军呢?”
“听说在城南的建材市场打工,具体哪个店不清楚。”张怀民合上笔记本,“只能一家一家问。”
城南建材市场很大,沿着国道铺开两三公里。各种招牌:水泥、钢材、砂石、管材、涂料车来车往,尘土飞扬。
张怀民和林凡把车停在市场入口,步行往里走。
九月的午后,太阳还很毒。水泥地面反射着白光,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灰、油漆和卡车尾气的混合味道。
第一家店,卖水泥的。老板是个光头,正躺在躺椅上玩手机。
“老板,打听个人。”张怀民递了支烟。
“谁啊?”老板接过烟,没点。
“刘建军,以前在龙腾建设干过资料员,四十来岁,戴眼镜。”
老板想了想:“没印象。这市场里打工的,来来去去多了。”
第二家,卖钢材的。第三家,卖管材的。都说不知道。
走到第四家,是个卖防水材料的店面。一个中年妇女在门口择菜。
“大姐,打听个人。”张怀民又说了一遍。
妇女抬起头,擦了擦手:“刘建军?是不是瘦瘦的,说话有点结巴?”
“对!就是他!”张怀民眼睛一亮。
“他在后面仓库卸货呢。”妇女指了指店面后面,“你们找他干啥?”
“以前工地上认识的,找他问点事。”
仓库在店面后面,是个简易的铁皮棚。里面堆满了防水卷材,空气里有股刺鼻的沥青味。
刘建军正和另一个人抬着一卷材料,往货架上放。他确实瘦,戴着黑框眼镜,白衬衫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
“小刘。”张怀民喊了一声。
刘建军回过头,看见张怀民,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手里的卷材差点掉下来。
“张张科长?”他结巴着说。
“有空吗?聊两句。”张怀民说。
刘建军看了看旁边的人,又看了看张怀民和林凡,犹豫了一下:“我我在上班。”
“就几分钟,不耽误你。”张怀民说,“找个凉快地方?”
市场后面有个小茶馆,其实就是个棚子,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三人坐下,老板端来三杯最便宜的绿茶。
刘建军一直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小刘,别紧张。”张怀民开口,“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是想了解点情况。”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刘建军声音很小,“我早就离开龙腾公司了。”
“我们知道。”林凡说,“我们就想问问,盘龙乡那三个项目,水泥送检的事。”
刘建军的手停住了。
“你是资料员,负责送样品去检测。”林凡继续说,“按照规范,应该怎么取样?”
“就就在料堆上随机取。”刘建军声音更小了。
“实际怎么取的?”
刘建军不说话了。他端起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一些。
“小刘,”张怀民叹了口气,“我们都是干这行的,都明白。工地上那些事,说穿了就那么回事。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个项目可能有问题,真的可能出事。”
他顿了顿:“如果你知道什么,说出来。说出来,可能就能防止出事。”
刘建军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也有恐惧。
“张科长,”他说,“我我就是个打工的。老板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老板让你干啥了?”
刘建军又沉默了。他看看周围,市场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个角落的小茶馆。
“水泥”他终于开口,“送检的水泥,不是工地上用的。”
林凡和张怀民对视一眼。
“继续说。”
“工地上用的,是是小厂的水泥,便宜,一吨能省五十块钱。”刘建军声音发颤,“送检的样品,是从县城正规经销商那里买的,大厂的水泥,有合格证。”
“怎么操作的?”
“每次要送检前,老板就让我去县城买几袋好水泥,放在车上。取样的时候,假装从工地上取,实际是从车上拿的。”刘建军说,“检测合格了,报告出来了,那几袋水泥再拉回县城退掉——老板认识经销商,能退。”
他说得很流畅,像是这段记忆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
“有证据吗?”林凡问。
刘建军苦笑:“证据?我就是个办事的,哪有什么证据。就是就是有一次,退水泥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把一袋水泥的合格证撕下来一小角,藏在钱包里。”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包,是个破旧的人造革钱包。打开,在内层夹层里,摸出一张小小的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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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上面有印刷的字迹,能辨认出“合格证”“标号”“生产日期”几个字。
“这是哪袋水泥的?”林凡小心地接过纸片。
“就是就是盘龙乡最后一个项目送检的那批。”刘建军说,“我记得清楚,那天在下雨,水泥袋子有点湿,合格证很容易就撕下来了。”
他看着那张小纸片,眼神复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可能就是就是想留个念想,证明那些合格报告,是怎么来的。”
张怀民拍拍他的肩:“小刘,谢谢你。”
“张科长,”刘建军看着他,“那个项目真的会出事吗?”
“我们已经发现了一些隐患。”林凡说,“正在督促整改。”
“那就好那就好。”刘建军喃喃道,“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路塌了,压了人。然后警察来抓我,说是我送的水泥有问题。”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我就是个农村出来的,没文化,好不容易找到个稳定工作。老板说啥,我就得干啥。不然,工作就没了。”
“现在的工作呢?”张怀民问。
“就那样。”刘建军苦笑,“一个月两千八,管住不管吃。比在龙腾公司少一半,但但心里踏实点。至少不用造假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张科长,林组长,我知道的就这些了。那个合格证,你们要就拿去。我我能走了吗?等会儿老板该找我了。”
“去吧。”张怀民说,“今天的事,我们不会说出去。”
刘建军站起身,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市场的灰尘里,显得很单薄。
林凡看着手里的纸片。那么小,那么轻,却像有千斤重。
“这张合格证,”他说,“加上老刘的原始记录,加上孙小海的证词,够不够?”
“够说明问题了。”张怀民说,“但还不够动某些人。”
“为什么?”
“因为这些都是间接证据。”老科长喝了口茶,“水泥送检造假,能证明施工方有问题。但怎么证明业主方——也就是盘龙乡政府——知情?怎么证明鲁大山有责任?”
他顿了顿:“要动一个乡长,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收了好处,或者他明确指示造假。”
“我们怎么可能拿到那种证据?”
“正常渠道拿不到。”张怀民说,“但有时候,证据会自己送上门。”
两人离开茶馆,走回停车的地方。
市场里依然喧嚣。卡车轰鸣,工人吆喝,切割钢材的刺耳声音,混成一片。
“现在去哪?”林凡问。
“回局里。”张怀民说,“把这些材料整理一下。然后,等。”
“等什么?”
“等鲁大山的反应。”张怀民拉开车门,“我们给了他两个月整改期限。如果他心里有鬼,这两个月,他会很忙。”
车子启动,驶出建材市场。
林凡看着窗外。那些店铺,那些工人,那些尘土。
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刘建军是,孙小海是,老刘也是。
他们未必都是坏人,只是在生活的压力下,做了违心的选择。
而现在,要把这些选择翻出来,晒在阳光下。
会改变什么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那条路可能真的会塌。
而路的那头,是活生生的人。
手机响了,是陈菲。
“林凡,你们今天去找孙小海了?”
林凡一愣:“你怎么知道?”
“自来水公司的办公室主任,是我高中同学。”陈菲说,“他说今天有交通局的人去找孙小海,聊了很久。我一猜就是你。”
“有什么事吗?”
“就是想提醒你。”陈菲的声音有点担忧,“孙小海那个人,胆子小,但嘴巴不一定严。你今天去找他,可能已经有人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
“不怎样。”陈菲顿了顿,“就是你要小心点。盘龙乡那个项目,牵扯的人可能比我们想的都多。”
“我明白。”
挂了电话,林凡看着手里的纸片。
合格证的一角,在阳光下,字迹清晰。
生产日期:2021年8月15日。
而盘龙乡那个项目的施工记录显示,那段时间工地下着大雨,根本没法进行水泥浇筑。
也就是说,送检的“合格样品”,和工地实际施工,根本不是一个时间。
这个矛盾,如果深挖下去,会挖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必须走到底。
车子驶入县城,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群。
平凡的一天,即将结束。
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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