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山是深夜十一点来的。
林凡刚洗完澡,正坐在书桌前整理今天的调查笔记——刘建军的那张合格证碎片、孙小海的录音、老刘的原始记录复印件,摊在桌面上,像拼图的碎片。
敲门声很急,咚咚咚,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突兀。
林凡透过猫眼看去,鲁大山站在门外,没穿白天的夹克,换了件深色polo衫,头发有些乱,脸色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看不真切。
“鲁乡长?”林凡打开门。
“林组长,打扰了。”鲁大山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方便进去说几句话吗?”
林凡侧身让他进来。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洁。书桌上那些材料,林凡在开门前就已经收进了抽屉。
鲁大山在沙发上坐下,没接林凡递来的水。他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看着林凡。
“林组长,我就直说了。”他说,“那两个月的整改期限,能不能再宽限一段时间?”
林凡在他对面坐下:“鲁乡长,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困难?”鲁大山苦笑,“到处是困难。资金没着落,施工队散了,材料供应商在催款。我这两天跑了三趟县里,找了财政局、找了交通局,答复都是‘研究研究’。可时间不等人啊。”
他顿了顿:“今天下午,我又去看了双龙大道那段护栏。你们说得对,那确实是重大隐患。我已经安排人,先把晃动最厉害的那几根用钢丝加固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乡里自己一点钱都拿不出来吗?”林凡问。
“账上还有十几万,是留着发下个月工资的。”鲁大山说,“动不了。动了,干部们就得喝西北风。”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林组长,我知道你们工作组有原则,我也知道问题必须整改。但我需要一个缓冲期。三个月,不,两个月就行。我想办法去筹钱,去找人,一定把问题解决。”
林凡沉默着。
房间里只开了台灯,光线昏黄。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霓虹闪烁。
“鲁乡长,”林凡终于开口,“您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鲁大山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组长,”他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工作组最近是不是见了些人?”
林凡心里一紧,但面色平静:“见了些人?鲁乡长指的是?”
“质检站的老刘,自来水公司的孙小海,还有建材市场那边。”鲁大山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试探,“有人跟我说,看见你们了。”
“我们做排查,走访相关方是正常工作。”林凡说,“鲁乡长有什么疑问吗?”
“没,没有。”鲁大山摆摆手,但眼神没有离开林凡的脸,“我就是想提醒林组长一句,基层的情况复杂,有些话不能全信。”
“哪些话不能信?”
“就是”鲁大山斟酌着词句,“有些人,可能因为个人恩怨,或者想推卸责任,会说些不实的话。林组长年轻,经验少,别被人误导了。”
林凡听明白了。这是在敲打,也是在警告。
“鲁乡长放心。”他说,“我们查问题,讲证据。不会只听一面之词。”
“那就好,那就好。”鲁大山靠回沙发背,似乎松了口气,“林组长是个明白人。”
他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说了些乡里的难处、工作的辛苦,然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转身,手握着门把手,却没拉开。
“林组长,”他背对着林凡,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我老鲁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修过的路,加起来也有上百公里了。不敢说每条路都完美,但但我是真想给老百姓干点实事。”
他顿了顿:“有时候,方法可能不对,但心是好的。希望林组长能理解。”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林凡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鲁大山今晚的来访,透露了很多信息。
第一,他知道工作组在深入调查,而且很紧张。
第二,他在警告工作组“不要听信一面之词”。
第三,他在打感情牌,试图争取理解和时间。
最重要的是,他提到了“建材市场那边”。
这说明,刘建军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或者,建材市场里,有鲁大山的耳目。
林凡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看着那些材料。
现在,情况变得微妙起来。
如果按照原计划,工作组应该在收集足够证据后,正式向县里报告盘龙乡的问题,并建议严肃处理。
但鲁大山的深夜来访,让林凡意识到:对方已经警觉了。如果现在硬碰硬,可能打草惊蛇,让更深的线索断掉。
而且,鲁大山那句“有时候方法不对,但心是好的”,像一根刺,扎在林凡心里。
他想起白天在建材市场看到的刘建军,那个瘦弱、结巴、眼神恐惧的中年男人。想起孙小海红着眼圈说“我家里有老人要养”。想起老刘坐在沙发上,喃喃说“我做了个梦,梦见路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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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或许都算不上坏人。他们只是在特定的环境下,做了违心的选择。
而鲁大山,这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的乡长,他说他想给老百姓干点实事,这话可能是真的。
但方法错了。
用错误的方法做正确的事,结果还是错误。
手机震动,是张怀民发来的信息:“鲁大山去找你了?”
林凡回复:“刚走。您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他车停在你们小区。聊了什么?”
林凡简单说了情况。
张怀民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小林,你现在在哪?”
“在家。”
“我过来。”老科长的声音很严肃,“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二十分钟后,张怀民到了。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罐啤酒和一包花生米。
“喝点?”他问。
林凡摇头:“张科长,我不喝酒。”
“陪我喝点。”张怀民已经打开一罐,递给林凡,“心里有事的时候,喝两口,脑子反而清醒。”
两人坐在沙发上,就着花生米,喝着啤酒。
“鲁大山慌了。”张怀民说,“他来找你,说明他坐不住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提前收网?”
“收什么网?”张怀民笑了笑,“我们手里这些,顶多算小鱼小虾。真正的大鱼,还没露面呢。”
他喝了口酒:“鲁大山一个乡长,敢在项目上这么搞,背后没人支持?那些改数据的、送假样品的、签字验收的,都是基层办事员。谁给他们的胆子?谁给他们的压力?”
林凡明白了:“您是说,要顺着鲁大山这条线,往上摸?”
“不是往上摸,是等他们自己动。”张怀民说,“鲁大山现在最怕什么?怕我们把事情捅上去。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灭火’。而灭火的过程,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那我们给他两个月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不长。”张怀民摇头,“两个月,够他做很多事。也够我们,看很多事。”
他放下啤酒罐,看着林凡:“小林,你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是现在就把手里的证据报上去,要求立即处理。这样,鲁大山可能会被处分,盘龙乡的项目会整改,你完成了工作,也立了威。”张怀民说,“还是再等等,看看这潭水下面,到底有什么。”
他顿了顿:“第一种选择,稳妥,见效快。第二种选择,风险大,可能什么都捞不着,还可能把自己陷进去。”
林凡沉默着。
啤酒罐外壁凝着水珠,凉凉的。
“张科长,”他问,“如果是您,您会怎么选?”
“我?”张怀民笑了,“我老了,胆子小了,可能会选第一种。但你还年轻,你有资本选第二种。”
他看着林凡:“选第一种,你是个合格的公务员。选第二种,你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
“可是,”林凡说,“如果再等下去,那条路真出了事怎么办?”
“所以我们不是干等。”张怀民说,“明天,工作组正式给盘龙乡下整改通知书。要求他们对重大隐患,立即采取临时措施,并每日报告情况。这样,安全风险先控住。”
“然后呢?”
“然后,我们继续调查。但不是明着查,是暗着查。”张怀民压低声音,“鲁大山背后的人,孙小海不敢说的那个‘站长’现在在哪,龙腾建设公司的老板跑哪去了这些,都要搞清楚。”
他拿起花生米,一粒一粒地嚼着:“查清楚了,我们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个环节,该怎么治。”
林凡喝完最后一口啤酒。微苦,但有一丝回甘。
“张科长,”他说,“我选第二种。”
张怀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咱们就,慢慢来。”
夜深了。
张怀民走后,林凡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远处,盘龙乡的方向,一片黑暗。
那条有问题的路,就在那片黑暗里。
而他现在,选择了暂时不把它拉到阳光下。
这个选择,对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只是为了处理一个鲁大山,很简单。
但鲁大山背后呢?那些给他撑腰的人,那些默许他这么做的人,那些从他这里得到好处的人,还在暗处。
不把那些人挖出来,今天处理了鲁大山,明天还会有张大山、李大山。
路,还会继续出问题。
所以,他得忍。
得等。
得在表面的妥协下,继续暗中的调查。
这很难。比坚持原则更难。
因为坚持原则,只需要说“不”。
而既要坚持原则,又要达成目标,需要在“是”和“不”之间,走出第三条路。
这条路,没有教科书,只能自己摸索。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林凡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他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两个字:
然后,开始写计划。
第一步:明天,下整改通知书,但语气缓和,给足面子。
第二步:暗中联系刘建军,确认他的安全,必要时提供保护。
第三步:查鲁大山的背景,特别是他和县里哪些人有来往。
第四步:查龙腾建设公司的资金流向。
第五步:
他写得很细,一直写到凌晨两点。
合上笔记本,他关掉台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些面孔:鲁大山、孙小海、刘建军、老刘还有那两个在事故中死去的司机。
他们的命运,因为一条路,交织在一起。
而现在,他手里握着一把钥匙,可以打开一扇门。
门后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打开。
不是为了惩罚谁。
是为了,让以后的路,不再重复这样的悲剧。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那条漫长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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