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水公司在城北的新区,一栋八层楼的白色建筑,看起来很气派。
张怀民和林凡在马路对面下了车。老科长点了支烟,眯眼看着大楼:“小孙调过来,当了个办公室主任,算是升了半级。”
“他为什么愿意调走?”林凡问。
“质检站那个位置,压力大,责任重。”张怀民吐出一口烟,“小孙这人,技术不错,但胆子小。在那干了五年,头发白了一半。能调走,求之不得。”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大厅。前台是个年轻姑娘,抬头微笑:“请问找谁?”
“孙小海孙主任在吗?”张怀民问。
“孙主任在开会。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你就说,交通局的老张找他,问点以前工作上的事。”
姑娘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听筒:“孙主任说请你们去三楼的会客室稍等,他会议大概还有二十分钟结束。”
会客室不大,但装修得很现代。玻璃茶几,皮质沙发,墙上挂着抽象画。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地板亮得反光。
林凡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的画。蓝色的漩涡,红色的线条,看不明白想表达什么。
“紧张?”张怀民问。
“有点。”林凡承认,“我在想,孙小海会是什么态度。”
“态度不会太好,但也不会太差。”张怀民掐灭烟,“他调走了,不想惹麻烦,但也不敢得罪人。我们的策略就是:不提要求,只说困难。”
“什么意思?”
“就说我们排查遇到技术难题,想请教他。他是老质检员,专业上的事,肯定愿意说。等话匣子打开了,再慢慢往盘龙乡的项目上引。”
张怀民顿了顿:“记住,我们是来‘请教’的,不是来‘审问’的。语气要软,姿态要低。”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孙小海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些,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稀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白衬衫,熨得笔挺。
“张科长!”他快步走过来握手,笑容很职业,“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小孙,好久不见。”张怀民笑着起身,“这位是林组长,专项工作组的。”
“林组长,你好你好。”孙小海和林凡握手,力度适中,时间刚好三秒,然后松开,“坐,快坐。”
三人落座。孙小海亲自泡茶,动作娴熟。
“张科长,您老身体还好吧?退休生活还适应?”
“好,好。天天钓鱼,下棋,清闲得很。”张怀民说,“就是有时候,手痒,想回单位看看。”
“您是该享福的时候了。”孙小海把茶杯递过来,“我们这些人,还在苦海里扑腾呢。”
寒暄几句,张怀民切入正题:“小孙,今天来,是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你。小林他们工作组在排查,遇到个难题,关于路基压实度的。”
孙小海的笑容淡了些:“张科长,我都调走一年多了,现在的工作跟公路质检完全不搭边。技术上的事,恐怕”
“不用你现在负责,就是帮忙回忆回忆。”张怀民说,“你在质检站干了那么多年,经验丰富。有些情况,我们这些外行看不懂。”
孙小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林凡适时开口:“孙主任,我们查到一份报告,是去年盘龙乡项目的。数据上看,压实度都合格,但现场观察,路面的平整度不太对,有轻微沉降的迹象。”
他从包里拿出报告复印件——是最终那份合格报告,不是老刘给的原始记录。
孙小海接过,看得很仔细。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这是紧张的下意识动作。
“这份报告”他推了推眼镜,“从数据看,没什么问题。以上,符合规范。”
“但现场情况对不上。”林凡说,“孙主任,以您的经验,有没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实验室数据合格,但现场实际压实度不够?”
孙小海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他脸上,能看见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理论上有可能。”他终于开口,“如果送检的样品是特制的,或者取样位置有选择,或者检测过程中有操作偏差。”
“操作偏差?”林凡追问。
孙小海避开他的目光:“就是人为因素。检测员的水平、设备的精度、环境的温湿度,都可能影响结果。”
他说得很圆滑,把所有可能性都涵盖了,但又什么都没说。
张怀民这时笑了:“小孙,你还是这么谨慎。放心,我们今天来,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就是纯技术探讨。”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其实,我们手里还有一份原始记录,是另一个版本的。数据显示,有几组压实度不合格。
孙小海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
“张科长,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怀民依然笑着,“我就是好奇,一份原始记录,一份最终报告,数据不一样。按程序,如果原始记录不合格,应该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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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海脸色发白。他放下茶杯,手在膝盖上握紧。
会客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呼呼声。
“按规定”孙小海的声音干涩,“如果原始记录不合格,应该要求整改,重新检测,直到合格为止。”
“那如果最终报告直接改成合格了呢?”
孙小海不说话了。他摘掉眼镜,用纸巾擦着镜片,一遍,又一遍。
“张科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到底想问我什么?”
“我不想问什么。”张怀民说,“我只是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小孙,你在质检站那么多年,我知道你是个认真的人。那份最终报告,你签了字。我想知道,你签字的时候,心里怎么想?”
孙小海重新戴上眼镜,但眼神躲闪着。
“我我按领导要求办的。”
“哪个领导?”
“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孙小海深吸一口气,“因为说了,我在这个单位也待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痛苦:“张科长,您知道我为什么调走吗?不是我想升官,是我实在受不了了。在质检站那五年,我签了多少违心的报告?我自己都数不清。每次签完字,晚上都睡不着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盘龙乡那个项目,原始记录我看了,确实有问题。我写了不合格意见。结果第二天,我们站长把我叫去,说这个项目不能卡,县里有领导关注。让我‘灵活处理’。”
“你怎么处理的?”林凡问。
“我”孙小海转过身,眼圈红了,“我改了数据。把不合格的几组,调到了合格线以上。”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谁让你改的?”张怀民追问。
“站长亲自交代的。他说,出了事他负责。”孙小海苦笑,“可现在呢?他升职调走了,我调到这里,那个项目如果真的出事,负责的是我签的字。”
林凡看着他。这个中年男人,白衬衫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神里的疲惫和恐惧,藏不住。
“孙主任,”林凡轻声说,“那份原始记录,我们拿到了。我们需要你写一份说明,证明当时的情况。”
孙小海猛地抬头:“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
“我写了,就等于承认自己造假。我的工作就完了!”孙小海激动起来,“林组长,我跟你不一样。你有学历,有背景,年轻,前途无量。我呢?我四十多了,家里有老人要养,有孩子要上学。我丢了工作,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每天晚上都在后悔。但我能怎么办?在那个位置上,我不签字,有的是人愿意签。我不干,马上就有人顶上来。我”
他捂住脸,说不下去了。
张怀民和林凡对视一眼。
老科长轻轻叹了口气。
“小孙,”张怀民的声音温和下来,“我们不逼你。但你想想,如果那条路真出了事,压死了人,你晚上就能睡得着吗?”
孙小海的手慢慢放下。他脸上有泪痕,但眼神空荡荡的。
“我睡不着。”他喃喃道,“这一年多,我每天都睡不好。有时候半夜惊醒,总觉得外面有警车的声音,是来抓我的。”
会客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寸,现在照在空着的沙发上,明亮得刺眼。
“这样吧,”林凡开口,“我们不要求你写正式说明。但你愿不愿意,私下跟我们聊聊当时的具体情况?比如,是谁给你的压力,怎么交代的,怎么改的数据。这些信息,可以帮助我们判断问题的性质。”
孙小海看着林凡,看了很久。
“你们不会公开是我说的?”
“我们会保护信息源。”林凡承诺,“这些细节,只用于内部判断,不会出现在任何正式文件里。”
孙小海犹豫着。
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好。”他终于说,“我说。但就在这里说,说完我就走。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孙小海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当时的情况。
站长怎么找的他,怎么暗示“县里有领导打招呼”,怎么承诺“出事我担着”,他怎么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对着电脑,把那些不合格的数据,一个个改掉。
他说得很细,包括当时是晚上九点,办公室的灯有点暗,窗外在下雨。他改数据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改完之后,”孙小海说,“站长让我把原始记录销毁。我我多了个心眼,没销毁,藏起来了。但后来,那份原始记录不见了。应该是被站长拿走了。”
“站长叫什么名字?”林凡问。
“周”孙小海顿了顿,“算了,人都调走了,说这些没意义。”
他站起来:“我知道的,都说完了。你们你们真的能保证不牵连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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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尽力。”林凡说。
孙小海点点头,走向门口。走到门边,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凡。
“林组长,你还年轻。我想跟你说句话。”
“您说。”
“在体制里,有时候你会发现,对的事情,不一定能做成。错的事情,不一定能避免。”孙小海的声音很疲惫,“这不是借口,是现实。你要做事,就得学会在这个现实里找路。”
他顿了顿:“但有一条底线,千万别碰:人命关天的事。我碰了,所以我这辈子都不得安宁。你没碰,以后也别碰。”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客室里只剩下林凡和张怀民。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墙角了。
“拿到了吗?”张怀民问。
林凡打开手机录音,按了播放键。孙小海的声音流出来,清晰可辨。
“拿到了。”他说。
张怀民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条链,又解开了一环。”
两人走出自来水公司大楼。外面的阳光很好,街上车水马龙。
“现在怎么办?”林凡问。
“现在,”张怀民说,“我们去见第三个人。”
“还有谁?”
“施工单位的资料员。”张怀民说,“当时负责送检取样的人。他应该知道,那些‘合格’的样品,是怎么来的。”
“他会说吗?”
“试试看。”张怀民说,“小孙刚才有句话说对了:在体制里,你要做事,就得学会在现实里找路。”
他顿了顿:“我们现在,就在找路。一条能把真相挖出来,又不会把所有人都埋进去的路。”
林凡点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来水公司的大楼。白色的墙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孙小海就在这栋楼的某个办公室里,继续着他小心翼翼的生活。
而他们,还要继续往前走。
路还长。
但至少,又多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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