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天问(1 / 1)

事故调查组成立在第二天上午。

组长是分管交通的副县长,副组长是纪委副书记、交通局长,成员来自安监、公安、检察,还有林凡。九个人,坐在县政府小会议室里,面前堆着厚厚的材料:设计图纸、施工记录、监理日志、验收报告、还有昨晚现场拍的照片。

照片很刺眼。塌方的山体,掩埋的车辆,泥泞的救援现场。还有那张,从车窗缝隙里拍到的,已经失去生命的司机。

副县长把照片一张张看完,放在桌上,很久没说话。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先说说情况。”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交通局长清了清嗓子:“初步调查,事故直接原因是连续强降雨引发古滑坡体复活。但深层原因可能涉及设计缺陷、施工质量问题。”

“可能?”纪委副书记抬起眼皮,“我要确凿证据。”

局长看向林凡。

林凡翻开笔记本:“第一,设计方面。段,地质勘测报告标注为‘古滑坡体,建议做专项治理’。但设计图纸上,只做了普通挡墙,且挡墙高度、基础深度都不够。”

他拿出设计图纸和勘测报告,用红笔圈出对比位置。

“第二,施工方面。”他继续,“按设计,挡墙基础应挖至稳定基岩,实际只挖到强风化层。墙体浆砌片石,砂浆饱满度不足百分之六十,远低于规范的百分之八十。这些,在施工记录里都有照片。”

他展示了几张施工期的照片,是昨晚宏达公司的项目经理连夜送来的——为了自保,他们把压箱底的材料都交出来了。照片里,工人正在砌墙,砂浆稀薄,石头缝隙透光。

“第三,监理方面。”林凡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监理日志显示,这些问题都发现了,也下发了整改通知。但整改后,没有复查记录。最后验收时,监理签字‘合格’。”

他看向坐在角落的监理公司代表,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低着头,手在颤抖。

“第四,验收方面。”林凡合上笔记本,“我参加了那次验收。当时路面平整,排水通畅,外观没问题。但路基挡墙被边坡植被遮挡,没有专门检查。这是我的失职。”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副县长看着他:“林科长,你是在承担责任?”

“该承担的责任,就要承担。”林凡说,“如果当时我能坚持挖开挡墙看看,也许就能发现问题,也许就能避免这场事故。

“现在不是揽责任的时候。”纪委副书记说,“现在是要查清楚,问题出在哪个环节,谁该负责。”

调查持续了一周。

设计单位说,他们按规范设计,但乡镇为了省钱,要求简化。

施工单位说,他们按图施工,但监理没严格要求。

监理单位说,他们发了整改通知,但施工方不配合,乡镇又催工期。

乡镇说,他们不懂技术,只能相信专业单位。

一圈下来,好像谁都有责任,又好像谁都没责任。

只有那两个被埋在泥石下的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第七天,调查组开会,形成初步结论。

副县长念结论稿:“设计存在缺陷,未充分考虑地质灾害风险;施工质量不达标,偷工减料;监理履职不到位,流于形式;验收把关不严,未能发现隐患。建议对相关单位及责任人,依法依规处理。”

“怎么处理?”纪委副书记问。

“设计单位,罚款,通报批评。施工单位,吊销资质,列入黑名单。监理单位,暂停执业资格,罚款。相关责任人,移交司法机关。”

“乡镇呢?”

副县长顿了顿:“乡镇负领导责任。乡长行政记过,分管副乡长免职。”

“县交通局呢?”

所有目光看向林凡。

交通局长开口:“建设管理科监管不力,科长林凡行政警告处分。”

林凡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这个处分,已经是照顾了。按照规矩,他应该负主要监管责任。

但他更知道,处分解决不了问题。

即使这些人全部被处理,那条路还是塌了,那两个人还是死了。

而全县,还有多少条这样的路?还有多少个这样的隐患?

会议结束,人们陆续离开。林凡最后走,在走廊里被副县长叫住。

“林凡,你留一下。”

两人走进副县长办公室。副县长关上门,指了指沙发:“坐。”

“县长,我站着就行。”

“坐吧。”副县长自己先坐下,点了支烟,“我知道,你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林凡没说话。

“但这是现实。”副县长吐出一口烟,“设计、施工、监理、乡镇、交通局,每个环节都有问题。处理了这些人,能保证下次不出事吗?不能。但这是制度,是规矩。出了问题,就要有人负责。”

“县长,我在想”林凡缓缓开口,“我们是不是太注重‘事后追责’,而忽视了‘事前预防’?”

,!

副县长看着他:“继续说。

“这次事故,每个环节都合规——设计有资质,施工有许可,监理有派驻,验收有程序。”林凡说,“但合规不等于合格。设计单位为了拿项目,压低报价,简化设计。施工单位为了利润,偷工减料。监理单位为了不得罪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乡镇为了政绩,赶工期催进度。而我们,”他顿了顿,“为了完成考核,只看材料,不看现场。”

“你说的问题,我何尝不知道?”副县长掐灭烟,“但基层有基层的难处。财政紧张,项目要上;就业压力,企业要活;考核任务,乡镇要完成。有时候,只能权衡,只能妥协。”

“可老百姓的生命安全,不能妥协。”林凡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一条不合格的路,可能一年不出事,两年不出事,但总有一天会出事。到那时,再多的追责,也换不回人命。”

副县长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林凡,你知道我当副县长之前,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

“我也是从交通局出去的。”副县长说,“二十年前,我当技术员的时候,跟你一样,较真,认死理。觉得工程质量是天大的事,谁糊弄就跟谁急。”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后来当了科长,当了副局长,当了局长,再到副县长。官越当越大,胆子越来越小。考虑得越来越多——上级怎么看,同级怎么想,下级怎么干。有时候明知道有问题,也只能绕着走。”

他看向林凡:“所以我佩服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敢说真话,还敢较真。但我也担心你。这么干,会得罪很多人,会走得很累。”

“县长,我不怕累。”林凡说,“就怕就怕有一天,我也变得‘成熟’了,变得‘懂事’了,变得对问题视而不见了。”

副县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县城在阳光下忙碌着。车流,人流,生机勃勃。

“林凡,我给你交个底。”他背对着林凡说,“这次事故的处理,只是开始。县里准备用一年时间,对全县所有在建和已建的交通项目,进行一次全面排查。特别是山区道路、地质灾害易发区的项目,一个不漏。”

林凡眼睛一亮。

“这个工作,我想交给你牵头。”副县长转过身,“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你当组长。不从局里抽人,从全县范围选人——要懂技术的,敢较真的,不怕得罪人的。给你最大的权限,谁不配合,直接向我汇报。”

“县长,我”

“别急着答应。”副县长摆摆手,“这个活,比你现在的工作难十倍。要得罪人,要熬夜,要跑遍全县每一个角落。而且,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责任全是你的。你想清楚。”

林凡没有犹豫:“县长,我干。”

“好。”副县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记住,这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预防。把隐患找出来,把问题解决了,让老百姓走的路,都安全。”

从县政府出来,阳光很好。林凡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

他想起了刘家坳那条路。想起了赵老板蹲在护面前的样子,想起了王奶奶绣的“出入平安”,想起了村民们第一次走上新路时的笑容。

那是一条安全的路。

一条对得起良心的路。

而现在,他要让全县的路,都变成那样的路。

这很难。比在刘家坳修一条路难得多。

但他愿意试试。

手机响了,是赵老板。

“林科长,听说您要牵头搞大排查?”

“你消息真灵通。”

“好事啊!”赵老板声音兴奋,“需要人手不?俺可以去帮忙!不要钱,管饭就行!”

林凡笑了:“等方案出来,我第一个找你。”

“还有,”赵老板顿了顿,“林科长,那两个人的葬礼,定在明天。家属说想请您参加。”

林凡的笑容消失了。

“好。我去。”

葬礼在第三天举行。不是在南沟乡,是在县城殡仪馆。来了很多人,两个司机的家属、朋友、同事,还有交通局、南沟乡的人。

灵堂很朴素。两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的面孔。一个三十出头,一个才二十八。

家属哭得撕心裂肺。一个老人——是那个二十八岁司机的父亲,蹲在墙角,抱着头,不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

林凡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调查报告上那两个名字:张建军,三十一岁,驾龄八年;李小龙,二十八岁,驾龄五年。都是家里的顶梁柱,都有一个上幼儿园的孩子。

现在,顶梁柱塌了。

葬礼结束后,林凡走到家属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他说,“是我们工作的失误。”

家属看着他,眼神空洞,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悲伤。

“林局长,”那个蹲在墙角的老人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俺儿子走的时候,疼不疼?”

,!

林凡鼻子一酸,说不出话。

“他从小就怕黑。”老人喃喃道,“小时候睡觉,都得开着灯。现在现在躺在那么冷的地方”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浑浊的,顺着皱纹沟壑纵横的脸。

林凡握住老人的手。手很粗糙,很凉。

“大爷,我向您保证。”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从今以后,我会用我所有的力量,让每一条路都安全。不会再让任何人,因为路的问题,回不了家。”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俺信你。”

从殡仪馆出来,天已经黑了。林凡一个人走在街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动,是王奶奶。

“林局长,俺听赵老板说了那两个人的事。”王奶奶声音很轻,“您您别太难过。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王奶奶,我做得还不够。”

“可您一直在做啊。”王奶奶说,“俺们山里人有句话: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事是一件一件干出来的。您还年轻,慢慢来。”

慢慢来。可那些失去生命的人,等不及。

那些走在危险路上的人,等不及。

林凡走到江边。江水在夜色里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省厅时,每天看文件、写材料,觉得工作就是那些。想起在刘家坳时,第一次知道,一条路能改变一个村的命运。想起回到机关后,发现有时候,坚持原则比修一条路还难。

但现在,他明白了。

不管多难,都要坚持。

因为路的那头,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

是有父母、有子女、有期盼的人。

他们的安全,不能妥协。

他们的生命,不能儿戏。

夜风吹过,有些凉。林凡紧了紧外套,转身往回走。

明天,专项工作组就要正式成立。

明天,排查工作就要开始。

明天,还有很多路要修。

不只是物理的路。

更是制度的“路”,管理的“路”,人心的“路”。

这条路,很长。

但他会一直走。

带着刘家坳那条路的记忆,带着那两个逝去生命的重量,带着所有走在路上的人的期盼。

一步一步。

认真地走。

踏实实地走。

直到每一条路,都通向平安。

直到每一个人,都能平安回家。

路灯下,他的影子很长,但很坚定。

像一条路。

在夜色里。

向前延伸。

永不止息。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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