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工作组的第一次现场排查,选在了距离县城六十公里的青石镇。
选择这里,是因为青石镇在去年的“四好农村路”评比中拿了全县第一,镇长在经验交流会上侃侃而谈了半小时“质量就是生命”。林凡想,就从最好的地方开始。
工作组一共七个人。除了林凡,还有交通局从设计院借调来的两个年轻技术员、公路段的老测量工、赵老板自告奋勇来当“土专家”,以及——让林凡有些意外——副县长特意从纪委抽调来的一个科员,姓郑,话不多,但每次开会记录记得最细。
最后一位,是昨天下午才报到的:张怀民。
老科长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背着一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工具包,笑呵呵地跟大家握手:“副县长说,让我这个退休老汉也跟着学学新技术。”
只有林凡知道,副县长私下交代过:“张怀民在基层干了一辈子,哪个乡镇的路怎么修的,他比档案室还清楚。有他坐镇,你们少走弯路。”
车队清晨出发,两辆越野车。初秋的山里已经有了凉意,薄雾绕在半山腰。
路上,技术员小陈兴致勃勃地翻着规范手册:“林组长,按《公路工程质量检验评定标准》,路基边坡的坡度、压实度、平整度都有明确指标,咱们今天重点测哪几项?”
林凡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山林,没直接回答:“到了现场,先看,先问。”
小陈愣了愣,低头继续翻手册。
坐在副驾的张怀民,从上车起就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车子每次转弯、上下坡,他闭着眼都能说出这是哪段路,什么时候修的,当时谁负责。
“这段路,”车子转过一个急弯,张怀民忽然开口,“是五年前‘村村通’攻坚的时候修的。当时为了赶进度,冬季施工,砂浆冻了,开春化冻后,好些挡墙鼓了包。后来修补过。”
开车的赵老板佩服道:“张科长,您这记性神了!”
“不是记性好。”张怀民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挡墙,“是这些路,每一条都有故事。你多看几遍,就记住了。”
青石镇到了。
镇长姓马,四十出头,很精干,老远就迎上来握手:“欢迎林组长!欢迎工作组!我们青石镇的路,随时经得起检查!”
会议室里,茶水早已备好。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奖牌,最显眼的就是那个“四好农村路示范镇”的铜匾。
马镇长介绍情况,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全镇硬化路通达率百分之百,安防设施完善率百分之九十五,日常养护制度健全
林凡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汇报结束,马镇长笑着说:“林组长,咱们是先看内业资料,还是直接去现场?”
“去现场。”林凡合上本子,“看你们最好的一条路。”
“那肯定是青石岭环线了!”马镇长起身,“去年刚全线升级改造,沥青路面,标志标线齐全,还搞了绿化。咱们县的‘美丽农村路’样板,就是那段!”
车队沿着盘山路往上开。
路确实修得漂亮。黑色的沥青路面平整如镜,标线崭新洁白,沿途种了桂花树,这个时节正开着,香气透过车窗飘进来。每隔几百米就有观景平台,木头栏杆漆成深棕色,看起来古朴雅致。
技术员小陈和小李一下车就忙开了。一个操作水准仪测纵坡,一个用回弹仪测混凝土强度,赵老板拿着卷尺量排水沟尺寸,郑科长默默拍照。
林凡沿着路边走,看边坡,看挡墙,看排水。
张怀民背着手,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像在散步。
走了大概一公里,林凡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个弯道,外侧是悬崖,内侧是山体。弯道处做了加宽,设置了钢筋混凝土防撞护栏,看起来很坚固。
但林凡的目光,落在了内侧山体的边坡上。
边坡用六棱块植草砖做了防护,绿草茵茵,看起来很美观。但靠近路基的地方,有几块植草砖的边缘,有细微的错动裂缝。裂缝很细,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马镇长,”林凡指着裂缝,“这里,去年施工的时候,边坡动过吗?”
马镇长凑过来看了看,笑道:“哎呀,林组长眼真尖。这里原来是个小滑坡,施工的时候清理了,重新做了防护。可能是热胀冷缩,砖块有点位移,不影响安全。”
“原来滑坡体有多大?”林凡问。
“不大不大,就十几方土。早就处理干净了。”
林凡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裂缝边缘。缝隙里是干的。
他站起身,走到路边,看着下方的悬崖。这个位置,刚好是弯道的顶点,如果内侧边坡失稳,垮塌下来的土石会直接堆到路面上,而外侧就是百米深谷。
“技术规范要求,滑坡体处理后,要做深层监测。”林凡说,“这里有监测点吗?”
马镇长笑容顿了顿:“这个当时请了地质队的专家来看过,说稳定性没问题,就没设长期监测点。林组长,咱们这路是严格按设计施工的,设计图纸、验收报告都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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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正在测量的小陈身边:“这段路的纵坡,测了多少?”
小陈看着水准仪:“目前测了五百米,最大纵坡百分之六点二,符合山区四级路标准。”
“设计图纸上,这个弯道的半径是多少?”
“我看看”小陈翻出图纸,“标注是六十米。”
林凡走回弯道处,目测了一下,忽然对赵老板说:“老赵,你车上有绳子吗?”
“有!”赵老板从车里拿出一卷尼龙绳。
“帮我个忙。”林凡把绳子一头系在护栏柱上,另一头自己拿着,走到弯道另一头,把绳子拉直,贴着路面内侧边缘。
绳子在空中绷直,形成一条弦。
“小陈,测一下这条弦到路面外侧边缘的垂直距离。”林凡说。
小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在现场粗略复核弯道半径。他赶紧拿出激光测距仪。
测量结果很快出来:弦长三十八米,矢高四点二米。
小陈快速计算了一下,脸色变了:“林组长,这弯道的实际半径大概只有四十五米左右。比设计小了十五米。”
林凡松开绳子。
马镇长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可能可能是测量误差。”他试图解释,“施工的时候,都是按图纸放的线。”
“设计半径六十米,实际四十五米。”林凡的声音很平静,“这意味着,货车转弯时需要的离心力缓冲带宽度不够。如果车速稍快,或者载重偏大,容易发生侧翻。”
他走到那个有裂缝的边坡前,看着那些细密的缝隙。
“而这个位置,刚好是弯道离心力最大的地方。”他转过头,看着马镇长,“如果这里发生滑坡,土石堆到路面,再加上弯道半径不足,会是什么后果?”
马镇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走,继续往前看。”林凡说。
接下来的三公里,工作组走得很慢。
又发现了几个问题:一处排水沟被泥土淤塞,一处涵洞入口有杂物堆积,还有一段路的沥青路面,有细微的网裂——这是基层压实度不足的早期征兆。
都是小问题。
但每一个小问题,都可能在某场暴雨、某次重车经过时,演变成大问题。
回到镇政府会议室,气氛已经不像出发时那么轻松。
马镇长让工作人员抱来厚厚的工程资料:招标文件、施工合同、设计图纸、监理日志、验收报告堆满了会议桌。
“林组长,我们青石镇的所有项目,程序绝对规范,资料绝对齐全。”马镇长说,“您说的那些问题,可能可能是后期养护没跟上。我们一定整改!”
林凡翻开验收报告。
报告很漂亮。建设、设计、施工、监理、乡镇,五方签字盖章,结论是“合格”。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熟悉的签名栏。
在“质量监督单位”那一栏,签着一个名字——那是县交通局质检站的老站长,去年已经退休了。
而在“建设单位项目负责人”那一栏,签的是马镇长的名字。
“这条路,总造价多少?”林凡问。
“两百八十万。”马镇长说,“省里补助一部分,县里配套一部分,镇里自筹一部分。”
“镇里自筹了多少?”
“八十万。”马镇长顿了顿,“主要是靠群众集资,和企业捐款。”
林凡合上报告,看向工作组的其他人:“大家说说看法。”
小陈先开口:“从技术角度,弯道半径不足是重大安全隐患,必须整改。边坡裂缝需要请地质专业单位重新评估。”
小李补充:“排水系统养护不到位,但属于管理问题。”
赵老板搓着手:“林组长,俺说句实在话。这路修得面子功夫做得足,里子还是有点虚。那些植草砖,好看是好看,但真要碰上大雨,不一定扛得住。”
郑科长放下相机:“我补充一点。在弯道处,我注意到防撞护栏的螺栓,有锈蚀痕迹。按照规范,应该做防锈处理。”
所有人都说完了,只有张怀民还坐着,慢慢喝着茶。
“张科长,”林凡问,“您怎么看?”
张怀民放下茶杯,笑了笑:“我老了,不懂新技术。就说个故事吧。”
他看着马镇长:“马镇长,你还记得这条路没修之前,是什么样吗?”
马镇长愣了愣:“记得是条砂石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根本没法走。”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当年选线选在这里?”张怀民问。
“这规划设计定的吧?”
“规划是死的,人是活的。”张怀民缓缓道,“当年做选线方案,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现在这条线,沿山腰走,风景好,但工程量大,地质复杂。另一个是走山坳,路程长一点,但地质稳定,造价低。”
他顿了顿:“最后选了这条线。因为镇里当时想搞旅游,觉得沿山腰走,风景好,能吸引游客。”
马镇长脸色有些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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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线定了,造价就上去了。”张怀民继续说,“省里补助就那么多,超标的部分,得自己筹。镇里穷啊,怎么办?只能这里省一点,那里省一点。边坡支护,原设计是锚杆框架梁,后来换成了植草砖。弯道加宽,原计划全幅加宽,后来只加了外侧。排水系统,设计是混凝土沟,后来有一段改成了土沟。”
他看着林凡:“小林,你说的问题,都对。但你可能不知道,就这条路,为了筹够钱,马镇长带着干部,一家一家去群众家里做工作,去企业求捐款。他自己垫了三万块钱,到现在还没报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马镇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我不是说,没钱就可以不讲质量。”张怀民声音很平和,“我是想说,在基层,很多时候,是在‘有限条件’下做‘有限选择’。理想的设计,面对的是现实的预算、现实的工期、现实的压力。”
他看向墙上的奖牌:“那个‘四好农村路’的牌子,对青石镇很重要。有了它,明年就能申请更多的项目,更多的资金。镇里二十几个村,还有一半的路需要改造。”
林凡沉默了。
他想起副县长的话:“基层有基层的难处。”
现在,他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这种“难处”。
不是推诿,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明知道怎么做更好,却没有条件做到。
“张科长,”林凡抬起头,“您的意思是,这些问题,就不该提?”
“该提。”张怀民说,“而且要严肃提。但怎么提,提了之后怎么解决,这是学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镇政府院子里飘扬的国旗。
“一条路,从设计到竣工,要经过多少双手?设计院的手,施工队的手,监理的手,乡镇干部的手,验收组的手。每双手都有自己的难处,每双手都留下了痕迹。”
他转过身,看着工作组的所有人:“你们今天来,不是来找茬的,是来帮忙的。那就要想清楚:怎么帮?是扔下一堆问题让他们自己头疼,还是帮他们找到解决问题的路?”
林凡看着桌上的验收报告,看着那些熟悉的签名。
他想起了南沟乡那条路。想起了自己签下的名字。
如果当时,也有人这样来检查,也会发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那么自己会怎么想?是觉得“来找茬”,还是觉得“来帮忙”?
“马镇长。”林凡开口。
马镇长抬起头,眼神复杂。
“今天发现的问题,我们会形成正式意见,反馈给镇里。”林凡说,“但反馈之前,我想先跟您商量几个事。”
“您说。”
“第一,弯道半径不足的问题,必须整改。但怎么整改,我们可以一起研究方案。是局部加宽,还是设置减速带、警示标志,或者重新设计线形?哪种方案既保证安全,又最经济可行?”
马镇长眼神动了动。
“第二,边坡裂缝,需要请专业单位评估。评估费用,工作组可以帮忙协调,从专项经费里支出。”
“第三,排水系统养护,需要建立长效机制。这个,我们可以帮镇里制定一个简单的养护手册,培训养护人员。”
林凡顿了顿:“最重要的是第四点:这条路,仍然是青石镇的样板路。存在的问题,我们共同解决。解决好了,经验可以推广。而不是因为存在问题,就否定整个项目,否定所有人的努力。”
马镇长看着林凡,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林组长,谢谢。”
这一次握手,很用力。
会议结束后,工作组留在镇上吃饭。简单的食堂工作餐,但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饭后,林凡和张怀民在镇政府院子里散步。
秋夜的风很凉,院子里有几棵老桂花树,香气浓郁。
“张科长,今天谢谢您。”林凡说。
“谢我什么?”
“谢谢您让我看到了问题的另一面。”
张怀民笑了笑:“小林,你知道在基层工作,最难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判断:哪些问题是必须立刻解决的,哪些是可以缓一缓的,哪些是根本解决不了只能适应的。”张怀民说,“这个判断,没有教科书,只能靠经验,靠对这片土地、这些人的了解。”
他停下脚步,看着林凡:“你今天做得很好。既坚持了原则,又给了出路。这就是‘较真’的学问——较真不是要把人逼到墙角,而是要一起找到更好的路。”
“但我还是担心。”林凡说,“如果每个地方都有这样的‘难处’,那我们的排查,最后会不会变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所以啊,”张怀民拍拍他的肩,“这才是第一站。后面,你会看到各种各样的路,各种各样的‘难处’。有的真是穷,有的是懒,有的是坏。你得学会分辨。”
他望着远处山峦的轮廓,声音低沉:“修路是这样,做人也这样。有些弯,该转就得转;有些坡,该爬就得爬。但只要方向是对的,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夜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
林凡深吸一口气,花香里,似乎还有沥青和尘土的味道。
他想起了那两个人的葬礼,想起了老人浑浊的眼泪。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天,他没有转身离开。
而是选择了,和他们站在一起,面对问题。
这也许就是“建设者”的第一步——不是指责黑暗,而是点亮一盏灯。
哪怕只是一盏很小的灯。
也能照亮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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