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深夜十一点二十七分响起时,林凡刚躺下。是局里值班室打来的,声音急促:“林科长,南沟乡出事了!新修的环乡路塌方,有车被埋!”
林凡瞬间清醒:“位置?伤亡?”
“具体还不清楚,乡里刚报上来,说塌方长度大概三十米,有一辆运煤车被埋,车上两人。乡里正在组织救援,但缺乏专业设备,请求局里支援!”
“我马上到局里。”林凡掀开被子,“通知应急抢险队,准备设备和人员。联系最近的施工企业,看有没有挖掘机可以调用。还有,让王副科长也过来。”
“是!”
林凡一边穿衣服一边看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颗星。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雨,空气闷热。
二十分钟后,他赶到交通局。院子里已经亮起应急灯,抢险队的皮卡车正在装设备:安全绳、探照灯、担架、切割机。王副科长也到了,脸色凝重。
“林科长,情况不太好。”他递过一张纸,“这是乡里报来的初步情况。处,路基下面是个古滑坡体,最近连续降雨,可能重新活动了。”
林凡看着图纸。环乡路是去年完工的项目,总投资两千多万,是南沟乡的重点工程。他记得这个项目,验收时他去过,路面平整,排水系统完善,当时还作为优质工程推荐过。
“施工方是哪家?”
“宏达路桥。监理是市监理公司。”
“他们的人通知了吗?”
“通知了,正在往现场赶。”
“走。”林凡跳上抢险队的车,“路上说。”
两辆车驶出县城,驶入茫茫夜色。车灯划破黑暗,照出路边的树木、田野、偶尔闪过的村庄。雨开始下了,起初淅淅沥沥,很快就变成瓢泼大雨,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王副科长在副驾驶位置打电话,联系各方。林凡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沉甸甸的。
车被埋,两人。生死未卜。
如果路修得扎实,会不会不塌?
如果设计时对地质勘测更仔细,会不会提前预防?
如果施工时质量把控更严,会不会更抗灾?
一连串的“如果”,像鞭子抽在心里。
手机震动,是赵老板。
“林科长,听说南沟乡出事了?需要设备不?我这儿有两台挖掘机,随时可以调过去!”
“暂时不用,局里抢险队已经出发了。有需要我给你打电话。”
“好!您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林凡想起刘家坳暴雨那夜。赵老板带着工人挖减载沟,浑身湿透,在雨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有时候,人比机器可靠。
一个半小时后,车到南沟乡。乡政府灯火通明,院子里停满了车。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见林凡下车,快步迎上来,雨衣都没穿,浑身湿透。
“林科长!您可算来了!”
“现场怎么样?”
“还在挖!”乡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塌方量太大了,估计有两三千方。乡里组织了五十多人,但工具不够,进度慢。被埋的是一辆运煤车,车上两个人,一个司机,一个跟车的。家属都来了,在那边”
他指着乡政府会议室。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挤满了人,有哭声传来。
林凡没进去,直接问:“带我去现场。”
“雨这么大,路不好走”
“带路。”
乡长只好带路。一群人冒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往现场走。塌方点在乡外三公里处,远远就能看见——山体缺了一大块,像被巨兽咬了一口。泥土、石块、树木混杂着倾泻而下,把整段路完全掩埋。
现场灯火通明。几十个村民正在用铁锹挖,用镐头刨。雨水把泥土泡成了泥浆,每挖一铲都费力。一辆小型挖掘机在作业,但功率太小,面对巨大的塌方体,像蚂蚁撼树。
林凡看到路边的安全警示牌已经被冲倒,上面写着:“地质灾害易发区,注意安全。
“这段路的地质情况,当初勘测清楚了吗?”他问乡长。
乡长支吾:“勘测报告说是古滑坡体,但已经稳定了。设计时做了挡墙”
“挡墙呢?”林凡指着塌方处,“在哪?”
乡长不说话了。
林凡走到塌方体边缘,用手电照。塌方面很新鲜,能看到路基断面——根本没有挡墙,只有一层薄薄的浆砌片石,已经被冲垮了。
“这就是‘做了挡墙’?”林凡声音很冷。
乡长低着头,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王副科长走过来,低声说:“林科长,先救人。其他的,事后再说。”
林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对,先救人。
他走到抢险队那边,队长正在指挥。
“情况怎么样?”
“塌方体太松散,随时可能二次滑坡。”队长指着上面,“您看,山体还有裂缝,雨水正往里灌。我们不敢用大型机械,怕震动引发二次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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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被埋的位置确定了吗?”
“大致确定了。”队长指着塌方体中部,“根据目击者描述,车是在这里被埋的。深度估计有三到五米。”
三到五米。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
林凡心里一沉,但还是说:“继续挖。注意安全,做好支护。”
他转身对乡长说:“调更多的人来。附近村子的壮劳力,全部调来。工具不够,去乡里供销社,把所有铁锹、镐头、绳子都拿来。雨衣、雨鞋,有多少拿多少。”
“是,我这就去安排!”
乡长跑开了。
林凡走到那些挖土的村民中间。雨水把他们浇透了,但没人停。一锹一锹,一镐一镐。泥土黏滑,每挖一铲都要用力甩。有人滑倒了,爬起来继续。
“乡亲们,”林凡大声喊,“我是县交通局的林凡。大家再加把劲!下面有两个人,等着咱们救!”
一个村民抬起头,满脸泥水:“林局长,我们知道!挖!使劲挖!”
林凡接过一把铁锹,也加入进去。铁锹很沉,泥土很黏。挖一铲,甩出去。再挖一铲,再甩出去。雨水顺着安全帽往下流,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但他没停。
王副科长也来了,还有抢险队的队员,乡干部。所有人都加入了。
铁锹挥舞,镐头起落。泥浆飞溅,沾满全身。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闪电划过夜空,雷声在群山间滚动。
挖掘机小心地挖着表层土。每挖一铲,都要停下来观察山体。裂缝在扩大,雨水汇成小溪,冲进塌方体,把泥土冲得更松软。
凌晨一点,挖到两米深时,发现了第一件东西——一个汽车后视镜,断了,沾满泥。
“快!就在下面!”有人喊。
挖掘速度加快了。但山体也开始松动,小石块不断滚落。
“停!”林凡喊,“太危险了,先做支护!”
抢险队员冲上去,用钢管和木板做临时支护。但塌方体太松散,钢管插不进去,刚固定好就被泥土推歪。
“这样不行。”队长焦急地说,“必须从侧面挖,减轻正面压力。”
“侧面怎么挖?”
“从路下面挖隧道。”队长指着塌方体下方,“那里路基还没完全垮,可以挖个通道进去。”
“太危险了!万一路基垮了”
“没时间了!”队长眼睛红了,“已经四个小时了!”
林凡看着塌方体,看着那些拼命挖土的村民,看着远处会议室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家属还在等。
“挖。”他说,“但要做好安全措施。用最短的木板支护,人轮流进去,每人最多五分钟。”
“是!”
抢险队员开始从侧面挖通道。空间狭小,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用短柄锹,一寸一寸往里挖。挖出的土用编织袋装好,一袋袋传出来。
第一个人进去,三分钟后出来,浑身是泥:“挖到轮胎了!”
第二个人进去,四分钟出来:“看到车门了!但变形严重,打不开!”
第三个人是林凡。他爬进通道,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头灯的光。空气污浊,有泥土味,有汽油味。他摸到了车门,确实变形了,玻璃全碎。透过缝隙,用手电照进去。
驾驶室里,一个人趴在方向盘上,没有动静。副驾驶座上,另一个人歪着,也没有动静。
“有人吗?”林凡喊,“能听见吗?”
没有回应。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方向盘上那人的脖子。
凉的。
没有脉搏。
他又摸副驾驶座的人。
也是凉的。
林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雨水和泥土的气味冲进鼻腔。
他退出来,爬出通道。所有人都看着他。
“怎么样?”乡长颤抖着问。
林凡摇头。
沉默。只有雨声,哗哗的。
一个妇女的哭声从远处传来,凄厉,绝望。
乡长蹲下去,抱着头。
王副科长拍拍林凡的肩:“林科长,您尽力了。”
林凡没说话。他看着那个通道口,看着那些还在挖土的村民,看着那些被雨水浇透却还在坚持的人。
不,还没有尽力。
还有事要做。
他站起来,走到乡长面前:“通知家属,做好善后。调查事故原因,追查责任。这条路,全面检测,该返工的返工,该加固的加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雨夜里。
“还有,”他看着乡长,“把设计单位、施工单位、监理单位的人都叫来。现在,立刻。”
乡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是恐惧,是后悔,是哀求。
但林凡的眼神很冷。
冷得像这夜的雨。
冷得像那些失去温度的生命。
“快去。”他说。
乡长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
雨还在下。闪电一次又一次照亮夜空,照亮塌方的山体,照亮那些沉默挖土的人,照亮林凡脸上的雨水和泥浆。
他转身,重新拿起铁锹。
继续挖。
不是挖人,是挖真相。
挖出那些被埋没的责任。
挖出那些被忽视的隐患。
挖出一条,真正安全的路上该有的。
良心。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