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夜风还有些凉,林凡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握着那份南河镇项目核查报告。报告已经修改了三遍,措辞一次比一次温和,问题描述一次比一次模糊。最后一次,他甚至删掉了“数据造假”这个词,换成了“数据存疑”。
但真相不会因为措辞温和而改变。
他想起白天在会议室里,李副局长语重心长的话:“林凡同志,你还年轻,要懂得工作的艺术。发现问题不等于要掀桌子,要讲究方法。”
方法。什么方法?
是把问题吞下去,装作没看见?还是象征性地要求整改,然后一切照旧?
他走回办公桌,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沓照片,是核查时拍的。路基松散,混凝土裂缝,排水沟堵塞。照片很清晰,每张都标注了位置、时间。
还有一份手写的记录,是那天在现场,两个村民偷偷塞给他的。他们怕被报复,不敢署名,只写了情况:施工队为了赶工期,夜间偷工减料;监理员收了好处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乡镇干部为了完成考核,默许数据造假。
“林局长,我们知道您是真心想干事的。”村民在纸条最后写道,“但这事牵扯的人太多,您要小心。”
林凡拿起那张纸条。纸很普通,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用拼音代替。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菲发来的消息:
“听说南河镇的事了。周凯让我提醒你,适可而止。那个项目有背景。”
林凡没回。他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暗下去。
有背景。什么背景?哪个领导打过招呼?还是涉及什么利益关系?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那条路有问题。而他的职责,是保证路的质量,保证行车的安全。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的灯光。林凡重新坐回桌前,打开电脑。他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命名为“南河镇项目-核查材料”。然后把所有照片、记录、报告,一一扫描,存进去。
他又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一份情况说明。不是正式报告,是给自己的备忘录。他写得很冷静,很客观,只陈述事实,不掺杂个人判断。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
如果真像李副局长说的,这件事牵扯很深,那他这样收集材料,会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做事要凭良心,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怎么保护?
是把材料销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继续查下去,哪怕可能碰得头破血流?
他拿起桌上那把瓦刀。布包已经解开,瓦刀静静躺在桌上。木柄温润,刀头冰凉。赵老板父亲用了四十年,赵老板用了二十年,现在传到他手里。
“这瓦刀见证了我从糊弄到认真的过程。”赵老板当时说。
也见证了一个老工程人的良心。
林凡握着瓦刀,感受着木柄的温度。这把刀砌过无数堵墙,修过无数条路。每一堵墙,每一条路,都应该对得起良心。
他把瓦刀放回布包,系好。
然后继续打字。
凌晨两点,情况说明写完了。他一字一句检查,确认没有情绪化的语言,没有主观臆断,只有事实和数据。
保存。加密。
然后他打开邮箱,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发给市交通局质监站的公开邮箱。附上部分不涉密的照片和问题描述,请求上级部门关注。
第二封,更关键。他新建了一个匿名邮箱,把更详细的材料打包,设置定时发送——如果三天内他没有取消,邮件会自动发给省交通厅纪检组和市纪委的公开举报邮箱。
这是他能想到的,既坚持原则又保护自己的方法。
给上级部门发邮件,是履行程序。匿名举报,是留个后手。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林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很累,但心里踏实。
因为该做的事,他做了。
剩下的,交给制度,交给时间。
早上八点,他准时出现在办公室。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很好。
张姐给他泡了杯浓茶:“林科长,您昨晚又熬夜了?”
“有点事要处理。”林凡接过茶,“谢谢张姐。”
“您要注意身体啊。”张姐顿了顿,“对了,刚才李副局长来电话,说让您上午去他办公室一趟。”
林凡心里一紧,但面色平静:“好,我一会儿去。”
九点,他敲开李副局长办公室的门。
李副局长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摘下眼镜,指了指沙发:“坐。
林凡坐下。办公室很整洁,书柜里摆满了文件和荣誉证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实事求是”。
“林凡啊,”李副局长开门见山,“南河镇那个项目,你怎么看?”
“李局,报告我昨天已经报给您了。”
“我看了。”李副局长靠回椅背,“但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林凡沉默了几秒:“李局,数据有问题,质量有问题。如果不整改,将来可能出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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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李副局长看着他,“你说可能。那要是整改,要花多少钱?耽误多少工期?南河镇那边压力很大,镇长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了半个多小时。”
“李局,质量问题不能妥协。”
“我没说妥协。”李副局长摆摆手,“我是说,要讲究方式方法。比如,我们可以要求他们局部整改,不影响整体进度。数据方面可以让他们重新测,但不要用‘造假’这种词。”
“那如果重测还是有问题呢?”
“那就继续整改嘛。”李副局长笑了,“工作要一步步来,不能一棍子打死。南河镇今年的考核压力很大,我们要体谅基层的难处。”
体谅。又是这个词。
林凡想起刘家坳。那里的村民,为了修路可以卖猪卖粮,可以昼夜不停地干活。他们不难吗?但他们没有在质量上妥协。
“李局,”他抬起头,“我理解基层的难处。但质量底线,不能破。”
李副局长的笑容淡了些:“林凡,我知道你刚从基层回来,有理想,有干劲。这是好事。但机关工作,不只是讲原则,还要讲政治,讲大局。”
“保证工程质量,就是最大的政治,最大的大局。”
两人对视了几秒。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
“这样吧,”李副局长先开口,“你再去做一次核查。这次,我让王副科长跟你一起去。现场看看,如果问题确实严重,我们再研究。”
“好。”
走出办公室,林凡长舒一口气。
李副局长没有明确反对,但也没有支持。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回到科室,他叫来王副科长,说了情况。
王副科长听完,苦笑:“林科长,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王科长,您经验丰富,有您一起去,我心里有底。”
“我不是说这个。”王副科长压低声音,“南河镇那个项目确实有背景。我听说,镇长是某位县领导的老部下。您这样查下去,会得罪人的。”
“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对质量问题视而不见,那还要我们建设管理科干什么?”林凡反问。
王副科长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口气:“行,我跟您去。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现场核查时,咱们要讲证据,讲方式,别把话说得太绝。”
“明白。”
第二天,两人再次来到南河镇。这次镇里很重视,镇长亲自陪同。现场已经做了些“准备”——松散的路基盖了层新土,裂缝用砂浆抹平了,排水沟清理过了。
但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了的。林凡用取芯机在路面打了几个孔,取出的芯样明显分层,说明压实不到位。他又用回弹仪测了几处混凝土,强度不够。
数据不会说谎。
镇长脸色很难看,但还保持着笑容:“林科长,王科长,这些问题我们一定整改。您看,能不能先拨付一部分资金?我们工期确实紧”
“整改到位了,资金才能到位。”林凡很坚决,“这是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镇长递过来一支烟,“林科长,借一步说话?”
林凡没接烟:“镇长,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王科长也不是外人。”
镇长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没什么,就是想请两位领导吃个便饭。工作再忙,饭总要吃的。”
“饭就不吃了。”林凡说,“我们还要去下一个点。整改方案三天内报上来,我们要审核。”
回县城的路上,王副科长一直沉默。
快到局里时,他才开口:“林科长,您今天太直了。”
“直有错吗?”
“没错,但”王副科长欲言又止,“算了,您有您的原则。我只是提醒您,以后在南河镇的工作,可能会很难开展。”
“如果因为坚持原则就让工作难开展,那说明这个地方的工作本来就有问题。”林凡说。
王副科长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三天后,南河镇报来了整改方案。写得很好,很详细,承诺的问题都列出了整改措施。
但林凡注意到,方案里没有提责任追究,没有提如何防止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他把方案打回去,要求补充。
又过了三天,补充方案来了。加了几条不痛不痒的“加强管理”措施。
林凡再次打回去。
如此往复,拖了两周。
这期间,林凡收到了市局质监站的回复,说已经关注此事,会派人抽查。也接到了几个“说情”电话,都被他礼貌但坚决地挡回去了。
四月最后一天,南河镇的镇长亲自来局里,带着最终版的整改方案。
这次,方案里终于有了实质内容:更换不合格材料,返工不合格路段,处理相关责任人。
“林科长,您看这样行了吗?”镇长问,语气里带着疲惫。
林凡仔细看完方案,点点头:“可以。但我们要派人现场监督整改过程。”
“行,行,都听您的。”
镇长走后,王副科长走过来:“林科长,您赢了。”
“不是赢。”林凡说,“是应该做的。”
“但您知道吗?”王副科长低声说,“我听说,那位县领导对您很不满意。说您‘不懂变通,不会办事’。”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王科长,如果‘懂变通’就是对质量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会办事’就是拿原则做交易,那我宁愿不懂,不会。”
王副科长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他也笑了:“林科长,您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那天晚上,林凡打开《修路人手记》,写下这样一段话:
写完后,他取消了那封定时发送的匿名邮件。
因为问题,已经在制度框架内解决了。
这,就是进步。
窗外的夜色里,城市的灯光依旧。
而林凡心里,那把瓦刀静静地躺着。
提醒他,永远对得起良心。
永远,做个认真的修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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