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名为《修路人手记》的笔记本,林凡从买回来的那天晚上就开始用了。
第一页,他写的是刘家坳那条路的总结:从滑坡勘测到护面完工,从资金筹措到村民参与,从技术难题到人心转变。他写得很细,每个关键节点都记录下来,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边坡角度、锚杆深度、混凝土配比。
第二页,他开始写建设管理科的工作。不是流水账,是思考。比如:
“3月12日,青山镇县道改造项目复查。边坡整改到位,但发现新问题:路肩压实度不足。现场要求补压。思考:为什么每次检查都能发现问题?是标准宣传不到位,还是施工方心存侥幸?建议:组织施工企业培训,把标准讲透。”
“3月15日,审批某乡镇桥梁维修方案。方案中钢筋混凝土标号偏低,要求修改。经办人面露难色,说预算有限。思考:如何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控制成本?或许可以优化设计,而不是降低标准。批注:请设计单位重新核算,寻求最优方案。”
“3月18日,参加招投标评审会。某企业报价明显低于成本价。质疑,该企业解释‘采用新工艺、新材料’。要求提供详细说明和成功案例。思考:低价中标往往伴随偷工减料。必须把好入口关。”
一页一页,一天一天。笔记本渐渐厚起来。
林凡发现,写手记的过程,也是梳理思路的过程。那些在会议上不好说、在文件里不好写的话,在笔记本上可以畅所欲言。那些困惑、那些挣扎、那些坚持,都有了安放的地方。
科里的同事渐渐发现了他的工作风格。有项目报上来,他会问得很细:地质条件如何?材料来源在哪?施工队伍经验怎么样?有时候问得经办人额头冒汗。
“林科长,这些这些材料里都有。”有人小声说。
“材料是材料,现场是现场。”林凡说,“我在村里修路时知道,同样一个数据,在纸上写出来,和在地上干出来,是两回事。”
他开始带着科里的年轻人下现场。不是走马观花式的“检查”,是实打实地看。看路基压实,看模板支护,看混凝土浇筑。他教他们怎么用手摸混凝土判断湿度,怎么用脚踩路基感受密实度,怎么用眼睛看钢筋绑扎是否规范。
“这些,都是老工匠传下来的土办法。”林凡说,“不一定精确,但管用。特别是当你没有仪器的时候。”
年轻人们起初觉得新鲜,后来觉得累——跑现场比坐办公室累多了。但渐渐地,他们发现,这样跑出来的项目,心里有底。验收时腰杆挺得直,说话有分量。
“林科长,”一个年轻科员私下说,“我以前觉得工程管理就是批文件、看报表。现在才知道,得懂技术,得懂现场。”
“对。”林凡点头,“不懂技术,就容易被糊弄。不懂现场,就做不好管理。”
四月初的一天,林凡在笔记本上写下这样一段:
“今天处理一起投诉。某村村民反映,新修的通村路才用半年,路面就出现裂缝。现场查看,发现是路基沉降不均所致。根本原因:设计时未充分考虑当地水文地质条件,施工时又未按规范分层压实。思考:我们的管理,不能只盯着施工环节。要从源头抓起——设计、地勘、施工、监理,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放松。”
他在“设计”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第二天,他组织科里开会,提出了一个新想法:建立项目全流程档案。
“从立项开始,到设计、招标、施工、监理、验收,每个环节的资料都要归档。”林凡说,“特别是设计审查,不能只看图纸漂不漂亮,要看符不符合实际。地勘报告,不能只看结论,要看数据。”
王副科长有些顾虑:“林科长,这样一来,工作量会增加很多。”
“是会增加。”林凡承认,“但值得。现在的问题是,项目出了问题,追责困难。设计说施工没按图做,施工说设计不合理,监理说我没发现问题。互相推诿。有了全流程档案,责任就清晰了。”
他顿了顿:“而且,档案也是经验积累。这个项目出现的问题,下个项目可以避免。这才是管理的价值。”
会议通过了。建设管理科开始试点建立项目全流程档案。
第一个试点的项目,林凡选了刘家坳的支线公路——虽然这不是县里的项目,但赵老板主动提出可以配合。
四月中的一天,林凡带着科里两个年轻人去了刘家坳。一是看支线公路的进展,二是现场讲解全流程档案怎么做。
车开到村口时,林凡远远就看见了变化。
新修的主干道边上,立起了一块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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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林凡站在牌子前,看了很久。
“林科长,这牌子”年轻科员问。
“是村里的意思。”林凡说,“他们没写谁修的,就写‘修路者,众’。很好。”
赵老板闻讯赶来,还是一身工装,满身尘土。
“林科长!您来了!”
“赵老板,支线公路怎么样了?”
“正在清表。”赵老板指着远处,“您看,从那儿开始,到那个山弯,一点二公里。我父亲天天在工地上盯着,比我还严。”
确实,远处山坡上,有挖掘机在作业,有工人在清理地表植被。一个老人的身影站在高处,背着手,看着。
“走,去看看。”
支线公路的起点,就在主干道尽头。从这里延伸出去,要翻过一个小山包,连接上洼、下洼、沟里头三个自然村。
现场已经开始了前期工作。测量放线完成,红线范围标出来了。工人们正在清理红线内的树木、灌木。
赵老板的父亲看见林凡,走过来。老人精神很好,眼睛很亮。
“林凡同志,你来了。”
“叔叔,辛苦您了。”
“不辛苦。”老人摆摆手,“看着路一寸一寸往前修,心里踏实。”
他指着工地:“你看,这次我们做得更规范。清表要彻底,树根要挖干净,腐殖土要运走。不能像有些工程,草草清一下,就回填。那样路基不稳。”
林凡点点头:“叔叔说得对。细节决定成败。”
“是啊。”老人看着儿子,“我跟他讲,修路就像做人,每一步都要踏踏实实。以前他不听,现在懂了。”
赵老板在旁边憨笑。
林凡带着两个年轻科员,开始现场教学。
“看这里,”他指着清表现场,“清表是第一步,也是基础。如果清表不彻底,留下树根、腐殖土,后期就会沉降。我们的档案里,要记录清表范围、深度、清运量,还要有照片。”
他让科员拍照,记录数据。
“再看这里,”他走到测量标志点,“放线要准确。特别是山区,地形复杂,放线偏差一米,施工就可能偏差好几米。档案里要有测量记录,有坐标数据。”
一路走,一路讲。从清表讲到挖方,从排水讲到压实。每一个环节,要记录什么,要注意什么,林凡讲得很清楚。
两个年轻科员记了满满一本子。
“林科长,”一个科员问,“这些细节,以前我们都不太注意”
“所以项目容易出问题。”林凡说,“管理不能浮在面上。要沉下去,沉到每一个工序,每一个细节。”
中午,在老刘家吃饭。简单的农家菜,但很丰盛。王奶奶也来了,还给林凡带了新腌的咸菜。
“林局长,您尝尝,今年新腌的,香。”
“谢谢王奶奶。”
吃饭时,老刘说起村里的变化:“路修通了,年轻人回来的多了。王奶奶的孙子在搞农家乐,李老三的儿子打算开个小超市,栓柱现在可是技术员,带了好几个徒弟。”
“好事。”林凡说,“路通了,机会就来了。”
“是啊。”老刘感慨,“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都成了。”
吃完饭,林凡去看王奶奶的孙子王建军搞的农家乐。选址很好,在村口,背靠山,面朝路。房子还在改建,但雏形已经出来了。
“林科长,”王建军很热情,“我设计了八个房间,都有独立卫生间。还打算弄个餐厅,主打农家菜。等路全修通了,肯定有客人来。”
“需要什么支持吗?”
“暂时不用。”王建军说,“您已经给了我们最大的支持——路。”
林凡笑了。是啊,路。一条路,能改变一个村庄的命运。
下午离开时,赵老板送他到村口。
“林科长,全流程档案的事,我一定配合。每天记录,每天拍照。”
“好。这是试点,做好了,以后在全县推广。”
“那我能提个建议吗?”
“你说。”
“档案能不能做得简单点?”赵老板说,“太复杂了,我们施工方负担重。有些数据,其实没必要记那么细。”
林凡想了想:“你的建议很好。我们做档案,不是为了增加负担,是为了保证质量。这样,你先按我们的要求记,过程中觉得哪些可以简化,哪些没必要,记录下来。试点结束后,我们一起优化。”
“好!”赵老板高兴了,“这样好。既保证质量,又不增加太多麻烦。”
回县城的路上,两个年轻科员很兴奋。
“林科长,今天学到太多了。”
“是啊,以前在办公室看文件,总觉得工程管理就是程序、流程。今天看了现场,才知道每一个程序、流程背后,都是实实在在的活。”
林凡看着窗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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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也许这就是他现在的“修路”。
不是修物理的路,是修管理的路,修制度的路。
把在刘家坳学到的东西——认真、踏实、注重细节——带到机关工作中。
让每一个项目,都像刘家坳那条路一样,经得起检验。
让每一个经手的人,都像赵老板一样,从糊弄到认真。
这很难。比修一条物理的路还难。
因为要改变的不是土石,是人。是观念,是习惯,是风气。
但他愿意试。
就像当初在刘家坳,面对滑坡、暴雨、资金困难,他没有退缩一样。
现在,面对机关的惯性、人情、形式主义,他也不会退缩。
因为心里有那条路。
那条从刘家坳延伸出来的路。
那条通向责任和担当的路。
那条需要他一辈子去修的路。
车到县城时,天已经黑了。
林凡回到办公室,打开那本《修路人手记》。
在新的一页,他写下: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
而他心里,刘家坳的那条路,静静躺着。
在月光下。
在记忆里。
在每一个认真做事的日子里。
永远延伸。
永远坚实。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