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交通局副局长,对面是公路局局长,再远些是运管所、质监站的负责人。大家都认识,互相点头示意,但没怎么说话。
会议开始了。先是省厅领导讲话,回顾去年成绩,分析当前形势,部署今年任务。讲话很系统,很全面,从高速公路建设讲到农村公路养护,从运输结构调整讲到安全监管。ppt一页页翻过,各种图表、数据、目标。
林凡认真听着,做着笔记。但听着听着,他走神了。
他想起了刘家坳的村民大会。也是这么多人围坐,但气氛完全不一样。那里有呛人的烟味,有火堆噼啪的响声,有村民们直来直去的发言,有说到激动处拍桌子的声音。
而这里,空调温度适宜,茶杯里茶水温度适宜,每个人的坐姿、表情、语调,都那么“适宜”。
“要持续深化‘放管服’改革,优化营商环境”屏幕里的领导在讲。
放管服。林凡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三个字。他想起了赵老板办采伐许可的困难。跑了三趟,手续还没办全。这就是需要“放管服”的地方吧。
“林科长,想什么呢?”旁边的副局长低声问。
“哦,没什么。”林凡回过神。
会议进入下一项:典型发言。第一个发言的是某个市局,讲他们如何创新融资模式,吸引社会资本参与交通建设。ppt做得很炫,有动画,有视频。
林凡看着那些漂亮的图表,想起了刘家坳的账本。那个记录着“亏空两千八百七十八块五毛”的账本。那里没有社会资本,只有村民们卖猪卖粮凑的钱。
第二个发言的是某个县局,讲他们如何运用新技术,实现农村公路智能化管养。无人机巡查,传感器监测,大数据分析。
林凡想起了赵老板蹲在护面前,用手摸混凝土,用耳朵听声音的样子。那种最原始的、靠经验和责任心的检查方式。
第三个发言的是
林凡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是赵老板发来的短信:
“林科长,林业局那边说还要补一个‘林地权属证明’,但村里那片林地是集体的,没有个人权属证。怎么办?”
林凡皱眉。林地权属证明,是为了确认林地所有权。集体林地,应该有村集体的权属证明。但很多地方历史遗留问题多,权属不清。
他回复:“让村里开证明,镇里盖章。再不行,我找人问问。”
会议还在继续。典型发言结束后,是分组讨论。安县分在第三组,组长是市局的一位副局长。
讨论室小一些,十几个人围坐。组长先让大家谈体会,谈打算。
轮到林凡时,他想了想,说:“听了领导讲话和典型发言,很受启发。特别是‘放管服’和‘智能化管养’,确实是方向。但结合我们基层实际,我觉得有几个问题需要关注。”
组长点点头:“你说。”
“第一,融资问题。”林凡说,“典型发言里提到了吸引社会资本,但现实中,很多偏远地区的项目,社会资本不愿意去。比如我们县刘家坳的支线公路,投资三百多万,回报周期长,收益率低,没有企业愿意投。最后还是靠村民自筹、政府补助、个人捐助才凑够钱。”
他顿了顿:“建议省里能否设立偏远地区交通建设专项基金,或者提高对这些地区的补助比例?”
组长在笔记本上记着:“嗯,继续。”
“第二,技术应用问题。”林凡继续说,“无人机、传感器、大数据,这些确实先进。但基层,特别是乡镇,缺乏相关技术和人才。一台无人机好几万,一个监测系统几十万,基层买不起,也用不好。我们更需要的是简单实用、价格低廉的技术手段。比如简易的坡度仪,比如土壤湿度检测仪。”
“第三,”林凡声音放缓了些,“是人的问题。再好的技术,再多的资金,最终要靠人去落实。基层干部力量薄弱,一个人要管十几个项目,还要应付各种检查、报表、会议。建议省里能不能在编制、待遇上向基层倾斜,让基层留住人、吸引人?”
他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组长抬起头,看着他:“林凡同志,你刚才说的刘家坳,是不是前段时间修路滑坡的那个村?”
“是的。”
“我听说了。”组长说,“你们处理得很好。特别是那个护面工程,市里质监站去看了,评价很高。”
“谢谢领导肯定。”
“你提的这几个问题,很实际,也很尖锐。”组长合上笔记本,“我会带到省厅去。但你也知道,有些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我明白。”
讨论继续。其他人又开始讲成绩,讲亮点,讲“在省厅的坚强领导下”。
,!
林凡不再说话,只是听。
中午在政府食堂吃饭。自助餐,菜品丰富。林凡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陈菲端着餐盘过来了。
“林凡,今天会上的发言,我听了。”陈菲在他对面坐下,“还是那么敢说。”
“我说的是实情。”
“是实情,但”陈菲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不怕领导觉得你只会提问题,不会解决问题?”
“提出问题,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陈菲摇摇头:“你啊,还是老样子。不过”她笑了,“这也是你的魅力所在。”
两人沉默地吃饭。食堂里很热闹,各个局委的人都在,熟人互相打招呼,说笑。
林凡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在这个系统里工作了这么多年,但好像从来没真正融入过。
“对了,”陈菲说,“周凯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凡筷子停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机会不等人。”陈菲说,“省厅最近在搞年轻干部选拔,周凯能说上话。你要是想去,得抓紧。”
“我想想。”
吃完饭,下午继续开会。是总结,是部署,是要求。
林凡的笔记本上记满了。但心里,空荡荡的。
散会后,他走出政府大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
手机又响了。是王副科长。
“林科长,青山镇那个项目,整改得差不多了。您要不要再看看?”
“好,我明天去。”
“还有,”王副科长声音有些犹豫,“青山镇的镇长想请您吃个饭。”
林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吃饭是假,说情是真。
“饭就不吃了。”他说,“整改到位了,资金照拨。不到位,说什么也没用。”
“好,我转达。”
挂了电话,林凡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他想起刘家坳通路那天,村民们走在路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才是他工作的意义。
而不是这些会议,这些文件,这些人情世故。
但这就是现实。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王奶奶。
“林局长,俺孙子把农家乐的设计图弄出来了,可好看了!您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王奶奶,我现在工作忙,等有空一定回去。”
“哎,您忙,您忙。但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您也是。”
挂了电话,林凡心里暖了一些。
至少,在刘家坳,他做的事,有人记得。
有人需要。
这就够了。
他走向公交车站。等车时,看见路边有个修鞋摊。摊主是个老人,正埋头给一只鞋钉掌。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林凡看了很久。
老人修的是鞋。
赵老板修的是路。
他修的是什么?
是制度?是程序?是人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修什么,都要认真。
像老人钉鞋掌一样,一锤一锤,实实在在。
车来了。他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有空位。但他没坐,站着,看着窗外。
窗外,城市在后退。
他心里,刘家坳在眼前。
那条路,那些人,那些事。
像一盏灯,照亮前路。
也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提醒他,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为什么出发。
不要忘记要去哪里。
不要忘记,修路人的本分。
车到站了。他下车,走回宿舍。
路过一家文具店,他进去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
他要在上面,记录每一天的工作。
记录每一个问题。
记录每一次努力。
记录,不忘初心的证据。
夜深了。下第一行: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
关灯。
睡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要面对新的问题。
又要做出新的选择。
但他不怕。
因为心里有路。
有光。
有那条从刘家坳延伸出来的路。
照亮前路。
也照亮初心。
永远。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