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交通局局长亲自打来的:“林凡同志,刘家坳的路修好了?”
“修好了,局长。‘鬼见碎’路段全线贯通,验收合格。”
“好,好啊。”局长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次你干得不错。县领导都知道了,点名要听你汇报。这样,你明天回县里一趟,参加个专题会。”
“专题会?”
“嗯,全县农村公路建设推进会。你把刘家坳的情况,好好讲一讲。特别是那个滑坡处理、护面施工的经验,很有借鉴意义。”
挂了电话,林凡站在村委会院子里,看着远处那条新修的路。阳光照在水泥路面上,白晃晃的,刺眼。
老刘从屋里出来,看见林凡的表情:“林局长,咋了?”
“县里让我回去开会,汇报修路的情况。”
“好事啊!”老刘笑了,“是该让领导知道知道,咱们刘家坳的路修得多好!”
好事吗?林凡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赵老板也知道了消息。他来找林凡时,手里拿着个小木盒。
“林副局长,听说您要回去了?”
“暂时回去开会。不一定就走。”
“会开完还回来吗?”
林凡沉默了。他知道,驻村任务快结束了。按照安排,他在刘家坳的时间只剩半个月。这次回县里开会,很可能就是驻村结束的开始。
赵老板把小木盒递过来:“这个,给您。”
林凡打开。里面是一把瓦刀,旧旧的,木柄磨得光滑,刀头有使用过的痕迹。
“这是我父亲用过的。”赵老板说,“他干了一辈子瓦工,这把刀跟了他四十年。后来传给我,我又用了二十年。”
他顿了顿:“现在,我想把它送给您。不是因为它多贵重,是因为它见证了我从糊弄到认真的过程。也见证了,您是怎么把我从歪路上拉回来的。”
林凡接过瓦刀。很沉,木柄温润,像有温度。
“赵老板,这太贵重了”
“您一定要收下。”赵老板很认真,“没有您,我现在可能还在偷工减料,还在算计怎么多赚钱。是您让我知道,干工程,要对得起良心。”
他把瓦刀往林凡手里推了推:“以后您不管到哪儿,看到这把刀,就想起刘家坳,想起这条路,想起我们这些被您改变的人。”
林凡握紧瓦刀,点点头:“我一定好好保管。
第二天一早,林凡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工作笔记。但收拾得很慢,一件一件,折好,放好。
王奶奶来了。她端着一碗煮鸡蛋,用布包着,还热乎。
“林局长,路上吃。”
“谢谢王奶奶。”
“谢啥。”王奶奶站在门口,看着林凡收拾,“这一走还回来不?”
“回来。”林凡说,“一定回来。”
“那就好,那就好。”王奶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布袋,绣着简单的花纹,“这个,您带着。里头是俺从庙里求的平安符,保平安的。”
林凡接过布袋,很轻,但觉得沉甸甸的。
“王奶奶,等您孙子回来,一定告诉我。”
“哎,一定告诉。”王奶奶抹抹眼睛,“您路上慢点,到了给俺们来个信。”
老刘也来了,带着几个村干部。他们提着一袋核桃,一袋板栗,都是村里的土产。
“林局长,没啥好东西,这些您带回去,尝尝鲜。”
“老支书,这”
“您一定得收。”老刘说,“您帮咱们修了路,这点东西,是咱们的心意。”
林凡只好收下。核桃很沉,板栗很香。
栓柱也来了。他换上了干净衣服,头发也梳过了。
“林局长,俺送您到镇上。”
“不用,我自己能行。”
“一定要送。”栓柱很坚持,“您帮俺学会了开挖掘机,帮俺们修了路,俺送送您,应该的。”
最后,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他们站在村委会门口,站在新修的路边,看着林凡。
林凡背上背包,提着那袋土产,瓦刀用布包好,放在背包侧面。他走出村委会,站在路上。
路很宽,很平。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护面上的“出入平安”红布,在风里轻轻飘动。
“乡亲们,”林凡开口,“我回县里开会。很快就回来。”
没人说话。大家都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舍,有感激,有期盼。
“这条路修好了,”林凡继续说,“但咱们的事还没完。支线公路还要修,村里的产业还要发展,大家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他顿了顿:“不管我在哪儿,刘家坳的事,我一定放在心上。大家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老刘走上前,握住林凡的手:“林局长,您永远是刘家坳的恩人。
“不,”林凡摇头,“我不是恩人。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他挨个和大家握手。握到王奶奶时,老人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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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奶奶,保重身体。”
“您也是。”
握到李老三时,这个曾经翻车摔断肋骨的汉子,眼圈红了。
“林局长,等您再来,俺家新房就该盖好了。您一定要来住住。”
“一定。”
握到赵老板时,两人都用力握了握,没说什么,但都懂。
最后,林凡转身,走上新修的路。
村民们跟在后面,慢慢地走。像送亲人远行。
走到护面前,林凡停下,仰头看着那块红布。“出入平安”,四个字在阳光下金灿灿的。
他想起第一次走这条路时,是泥泞的土路,是险峻的弯道,是滑坡的危险。现在,是平整的水泥路,是坚固的护面,是“出入平安”的期盼。
这条路,变了。
走这条路的人,也变了。
他自己,也变了。
继续往前走。走到弯道处,回头看。
村民们还站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晨光里,他们的身影有些模糊,但很清晰。
林凡挥挥手。
村民们也挥手。
栓柱开的拖拉机等在弯道那头。林凡上了车,坐在副驾驶。
拖拉机发动了,突突突地响。车子缓缓开动,驶上新修的路。
路面很平,车开得很稳。窗外,护面在后退,红布在后退,村民们的身影在后退。
转过弯道,一切都看不见了。
只有路,笔直地向前延伸。
栓柱开得很慢。他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
林凡也不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路边的山,看着远处的村庄。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次。有时是晴天,有时是雨天,有时是深夜,有时是黎明。每一次走,心情都不一样。
第一次走,是忐忑,是陌生,是责任。
现在走,是不舍,是牵挂,是成长。
路在延伸,车在前进。离刘家坳越来越远,离县城越来越近。
两个小时后,车到镇上。林凡换乘去县城的班车。
“栓柱,回去吧。”
“林局长,您一定保重。”
“你也是。好好开挖掘机,好好过日子。”
“哎。”
班车开了。栓柱还站在路边,挥手,直到车转过弯,看不见。
车上人不多。林凡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山,河,村庄,田野。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想起在刘家坳的这几个月。想起第一次见到滑坡时的震惊,想起和赵老板的第一次谈判,想起村民大会上的争吵,想起暴雨中的奋战,想起护面完工时的喜悦,想起通路那天的眼泪和笑容
这些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像一部电影,刻在了记忆里。
车到县城时,已是中午。林凡先回住处——是交通局的宿舍,几个月没住人了,桌上一层灰。
他简单打扫了一下,放下行李。瓦刀拿出来,放在桌上。小布袋放在枕头边。核桃板栗放在墙角。
然后去局里报到。
局长办公室,局长正在看文件。看见林凡,他站起来,热情地握手。
“林凡同志,辛苦了!辛苦了!”
“不辛苦,局长。”
“坐,坐。”局长亲自给林凡倒茶,“刘家坳的路,修得好啊!我听说,连市里都知道了,要作为典型来宣传。”
林凡坐下,接过茶:“局长,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该做的,也要做好才行。”局长也坐下,“这次叫你回来,一是开会,二是组织上对你的工作很满意,有些新的考虑。”
“新的考虑?”
“嗯。”局长点点头,“你在基层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有能力,有担当,能吃苦,能干事。这样的人才,应该放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
林凡心里一动:“局长的意思是”
“具体还没定,但有几个方向。”局长说,“可能是回市局,也可能是留在县里,但肯定是更重要的工作。你先休息两天,开完会,我们再谈。”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林凡走在县城的街上。街很宽,车很多,人很忙。和山里的安静,完全不同。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来者。不适应这种喧嚣,不适应这种匆忙。
手机响了,是老刘。
“林局长,到了没?”
“到了,老支书。”
“那就好,那就好。大家都不放心,让俺问问。”
“告诉大家,我很好。等开完会,我就回去。”
“哎,俺们等着。”
挂了电话,林凡继续走。走过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红绿灯。一切都熟悉,但又有一种陌生的疏离感。
他想起刘家坳的夜晚,星星很密,狗吠声很远。想起村委会那盏灯,想起工地上那堆火,想起王奶奶煮的姜茶,想起赵老板打锚杆时的专注
这些,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而现在,他要回到另一个世界。一个文件、会议、程序、关系的世界。
两个世界,如何衔接?
他不知道。
,!
但他知道,不管在哪个世界,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责任,比如担当,比如对得起良心。
比如那把瓦刀代表的——认真。
晚上,林凡在宿舍整理材料。明天要开会,要把刘家坳的情况讲清楚。不是汇报成绩,是分享经验,是反思问题,是提出建议。
他写得很认真。从滑坡处理,到护面施工,到村民参与,到资金筹措一点一点,如实写来。
写到深夜,终于写完。厚厚的一沓,都是实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县城灯火辉煌,夜空被映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他忽然很想念刘家坳的星空。
很想念那条路。
很想念那些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老板。
“林副局长,睡了吗?”
“还没。赵老板,有事?”
“没事,就是问问您到了没。王奶奶不放心,让俺打电话问问。”
“到了,一切都好。”
“那就好。”赵老板顿了顿,“林副局长,俺父亲今天来了,看了路,特别高兴。他说他说他为我骄傲。”
赵老板的声音有些哽咽。
“赵老板,你值得他骄傲。”
“嗯。”赵老板吸了吸鼻子,“林副局长,不管您以后去哪儿,刘家坳永远是您的家。这条路,永远是您修的路。我们永远记得您。”
“我也记得你们。”林凡说,“永远记得。”
挂了电话,林凡看着窗外的灯火。
心里那处空缺,好像被填满了一些。
是啊,不管去哪儿,刘家坳永远是刘家坳。
那条路,永远是那条路。
那些人,永远是那些人。
而自己,也永远是那个在刘家坳修过路、流过汗、有过牵挂的林凡。
这就够了。
明天要开会。
后天要回刘家坳。
大后天不知道。
但不管怎样,路要继续走。
带着瓦刀,带着平安符,带着那些记忆和牵挂。
一步一个脚印。
像修路一样,认真,踏实。
因为路在脚下。
也在心里。
永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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