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县农村公路建设推进会在县委礼堂召开。
礼堂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主席台背景是暗红色的丝绒幕布,正中挂着国徽。台下坐了二百多人,各乡镇分管领导、交通助理员、相关局委负责人。空气里弥漫着茶水味、烟味,还有那种会议室特有的、混合着旧地毯和文件纸张的气味。
林凡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他的面前摆着“刘家坳”的席卡,手边是一沓汇报材料。材料是他连夜整理的,没有套话,全是实情:滑坡处理的技术细节、村民参与的组织方式、资金筹措的具体过程、还有那些没解决的困难——比如支线公路的资金缺口。
会议九点开始。先是分管副县长讲话,讲了半个小时,大意是农村公路建设的重要性、取得的成效、存在的问题、下一步要求。都是文件上的话,四平八稳。
然后是典型发言。第一个发言的是东河镇,讲他们如何“多方筹资、合力攻坚”,提前完成全年任务。发言人语气激昂,数字精确到个位,百分比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台下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玩手机,有人打哈欠。
林凡听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刘家坳账本上那个“亏空两千八百七十八块五毛”。精确,但沉重。
第二个发言的是交通局计划科科长,讲项目申报、资金监管、质量把关。ppt做得很漂亮,各种图表、曲线、柱状图。讲到质量控制时,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是某个工地的混凝土浇筑,场面宏大,机械先进。
林凡想起赵老板蹲在基坑边,用手捻混凝土的样子。没有ppt,没有图表,只有一双手,和二十年经验练就的眼力。
第三个就轮到刘家坳了。
“下面,请刘家坳驻村工作组林凡同志发言。”主持会议的副局长说。
林凡站起来,走到发言席。灯光有些刺眼,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人脸。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他开口,声音在麦克风里有些失真,“我汇报一下刘家坳道路工程的情况。”
他没用稿子,直接讲。从第一次看到滑坡讲起,讲到村民自筹十万块钱,讲到暴雨中的抢险,讲到护面剥落后重新返工,讲到赵老板的转变,讲到通路那天王奶奶第一个走上新路
他讲得很慢,很细。讲那些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困难。没有用“高度重视”“大力支持”“成效显着”这些词,就是平实地讲,像在讲故事。
台下渐渐安静了。玩手机的放下了手机,打哈欠的坐直了身子。所有人都看着他,听着。
讲到护面剥落那一段时,林凡顿了顿:“当时我们都很沮丧。一夜的奋战,被一场暴雨冲垮了。赵老板蹲在雨里,看着那些剥落的混凝土,很久没说话。后来他说,他想起了他父亲。”
“他父亲是老瓦工,一辈子认真。赵老板以前不理解,觉得父亲死板。那天在雨里,他忽然明白了——认真,不是死板,是对得起良心。”
会场鸦雀无声。
林凡继续讲。讲到重新喷浆,讲到通路,讲到王奶奶绣的“出入平安”,讲到赵老板父亲来看路
“现在,路修通了。”林凡最后说,“但刘家坳还有三个自然村没通路,支线公路的资金还没落实。下一步,我们需要”
“时间到了。”副局长打断他,“下一个发言。”
林凡愣了一下。他还没讲完,还没讲那些具体的困难,具体的建议。
“我的汇报材料里有详细内容”他想争取一下。
“材料会后可以看。”副局长面无表情,“下一个,青山镇发言。”
林凡只好走下发言席。回到座位时,旁边一个乡镇干部低声说:“林局长,你讲得太实了。”
“实不好吗?”
“实是好,但”干部欲言又止,“算了,你刚下来,不懂。”
林凡坐下,看着下一个发言人走上台。是青山镇的分管副镇长,讲稿念得抑扬顿挫,全是成绩,全是经验,全是“在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下”。
林凡翻开自己的汇报材料。最后一页,他写了三条建议:一是建立农村公路养护长效机制,二是创新村民参与方式,三是设立专项风险资金应对施工中的地质问题。
这些,都没机会讲了。
会议继续进行。典型发言结束后,是分组讨论。林凡被分在第二组,组长是交通局副局长。
讨论室小一些,二十几个人围坐。副局长先定调子:“大家结合刚才的发言,谈谈本乡镇的情况,重点是经验和做法。”
一个接一个,轮流发言。都是成绩,都是亮点,都是“虽然有些困难,但在领导关心下都解决了”。
轮到林凡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真话。
“刘家坳的情况,刚才我汇报了。我想补充一点困难:支线公路的资金缺口还很大。按照设计,需要三百二十七万,目前只有三十万养护改造资金。剩下的,还没有着落。”
,!
副局长点点头:“资金问题确实普遍存在。县里也在积极争取上级支持。”
“除了资金,”林凡继续说,“还有技术问题。山区地质复杂,滑坡、塌方经常发生。这次刘家坳处理滑坡,花了将近二十万,还不算耽误的工期。建议县里能不能组织一支专业的地质灾害应急队伍,或者给乡镇配一些简易的监测设备”
“这个建议很好。”副局长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我们会研究。”
研究。林凡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就是“知道了,但能不能办,什么时候办,再说”。
讨论继续。其他人又开始讲成绩,讲亮点。林凡不再说话,只是听。
他忽然发现,自己成了异类。别人都在讲“做了什么”,他在讲“还有什么没做”。别人都在讲“成效”,他在讲“困难”。别人都在讲“经验”,他在讲“教训”。
中午在食堂吃饭。林凡一个人坐在角落。陈菲端着餐盘过来了。
“林凡,你今天的发言太实诚了。”
“实诚不对吗?”
“对,但”陈菲在他对面坐下,“你刚下来可能不知道。这种会,主要是展示成绩,鼓舞士气。你讲那些困难,那些问题,领导听了会怎么想?会觉得你工作没做好,或者觉得你这个人太负面。”
林凡没说话,扒拉着餐盘里的菜。
“我不是说你不该讲问题。”陈菲压低声音,“问题是该讲,但要讲究方式。比如你可以说‘虽然遇到一些困难,但在县乡两级领导的关心支持下,都圆满解决了’。这样既说了困难,又体现了领导的作用。”
林凡看着她:“陈菲,你变了。”
陈菲一愣:“我变了?”
“以前在省厅,你不是这样的。你也讨厌套话,讨厌形式主义。”
陈菲沉默了。良久,她才说:“林凡,体制有体制的规则。你可以不认同,但你必须遵守。否则,你再有能力,再想做实事,也走不远。”
“走不远所以就要说假话?”
“不是假话,是是包装。”陈菲说,“把真话包装成领导爱听的样子。这是生存智慧。”
林凡放下筷子:“如果生存的代价是失去本心,那这种生存,有意义吗?”
陈菲看着他,眼神复杂:“林凡,你还是那么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不好吗?”
“好,但累。”陈菲轻声说,“你会碰壁,会受伤,会会像我一样,最后不得不妥协。”
吃完饭,下午继续开会。是领导讲话,总结,部署下一步工作。
林凡没怎么听进去。他在想陈菲的话,在想自己的发言,在想刘家坳那条路,想王奶奶,想赵老板,想那些在暴雨中垒沙袋的村民。
他们不会说套话,不会包装。他们只会实实在在地干,实实在在地活。
而自己,坐在这里,学习怎么说“正确”的话,怎么“包装”问题。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会议结束前,副局长做总结。讲了很多,林凡只记住一句:“要善于总结经验,提炼亮点,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模式。”
散会后,林凡走出礼堂。冬日的阳光有些苍白,照在县委大院的水泥地上,冷冷清清。
陈菲追出来:“林凡,晚上一起吃个饭?周凯也来。”
“周凯?”
“嗯,他调到市局了,今天正好下来调研,听说你在,说要聚聚。”
林凡想了想:“好。”
晚饭在县城一家还算不错的饭店。包间里,周凯已经到了。看见林凡,他站起来,热情地握手。
“林凡!好久不见!”
“周处长,恭喜高升。”林凡说。
“什么处长,副的,副的。”周凯笑着拉他坐下,“听说你在刘家坳干得不错?今天会上发言,把大家都镇住了。”
“镇住?”
“是啊。”周凯给他倒茶,“讲真话,讲实情,讲那些没人敢讲的问题。有魄力。”
林凡听不出这是夸奖还是讽刺。
菜上来了,酒也倒上了。三人边吃边聊。周凯讲市局的情况,讲最新的政策,讲领导的想法。他说话很有技巧,既透露信息,又不越界;既显得亲近,又保持距离。
陈菲偶尔插话,问一些市局的人事变动,打听一些内幕消息。
林凡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听。
酒过三巡,周凯忽然问:“林凡,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回刘家坳,把支线公路的事跑下来。”
“然后呢?”
“然后还没想。”
周凯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林凡,我说句实话。你在基层干得不错,但也不能一直在基层。该回来的时候,得回来。”
“回哪儿?”
“回机关。”周凯说,“不管是县里还是市里,总之要回到体制的主航道上来。在基层干得再好,也就是个点。回到机关,才能影响面。”
林凡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周凯继续说,“觉得机关虚,基层实。但你要明白,资源在机关,权力在机关,发展的空间也在机关。你在基层修一条路,了不起造福一个村。回到机关,制定一个政策,可能造福一个县、一个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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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政策不符合基层实际呢?”林凡问。
“那就让政策符合实际。”周凯笑了,“这就要靠我们这些了解基层的人,去影响决策,去改变政策。但前提是,你得在决策层里。”
林凡沉默了。他知道周凯说得有道理。但他也知道,一旦回到机关,就要面对更多的会议,更多的文件,更多的人际关系,更多的“包装”。
“林凡,”陈菲轻声说,“周凯是为你好。”
“我知道。”林凡端起酒杯,“谢谢。”
三人碰杯。酒很辣,烧得喉咙疼。
晚饭后,周凯有车来接,先走了。陈菲和林凡步行回宿舍。
冬夜的街道很冷清。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凡,”陈菲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刚考进省厅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我们多单纯,多热血。”陈菲笑了,笑容有些苦涩,“觉得进了机关,就能改变世界。现在现在只想不被世界改变,就已经很难了。”
林凡看着她。陈菲的脸在路灯下有些模糊,眼角的细纹若隐若现。她才三十出头,但已经有了中年人的疲惫。
“陈菲,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陈菲反问,“后悔变得现实?后悔学会妥协?不,我不后悔。这是成长,是成熟。就像你说的,修路不能只靠热血,要靠技术,靠经验,靠靠规则。”
她顿了顿:“体制也是一条路。你要在这条路上走,就要懂这条路的规则。”
到了宿舍楼下,两人停下。
“林凡,”陈菲看着他,“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支持你。只是别太累,别太苦。”
“嗯。”
“还有,”陈菲犹豫了一下,“如果你决定回机关,需要帮忙的话告诉我。”
“谢谢。”
陈菲走了。林凡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宿舍,桌上那把瓦刀还在。林凡拿起来,握在手里。木柄温润,刀头冰凉。
他想起赵老板的话:“这是我父亲用过的它见证了我从糊弄到认真的过程。”
也见证了他自己,从机关到基层,从理想主义到面对现实的过程。
但认真,不应该变。
对得起良心,不应该变。
路在脚下。不管是在刘家坳的山路上,还是在体制的轨道上。
都要一步一步,认真走。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才能成为想成为的人。
夜深了。林凡关灯,躺下。
明天,要回刘家坳。
那里,有没修完的路,有等着他的人。
那里,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
先把眼前的路,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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