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清晨六点,“鬼见愁”路段全线贯通。
没有通知,没有仪式。但天刚蒙蒙亮,村民们就自发来到了新修的路边。王奶奶第一个到的,她穿着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深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个小板凳。
然后是李老三两口子,栓柱带着媳妇孩子,老刘领着村干部人越聚越多,最后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他们站在路边,看着那条新修的路,不说话,只是看。
路宽六米五,水泥混凝土路面,灰白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路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的颜色。路缘石是青灰色的,砌得笔直。排水沟里铺着鹅卵石,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草。
最显眼的,是那段护面。十三公分厚的混凝土,像一面巨大的灰墙,护着内侧的山体。墙面上,“出入平安”的红布木框钉在左上角,红布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太阳从山脊后爬上来,第一缕光照在路面上。水泥路面反射出金红色的光,像一条铺在地上的绸带,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弯那头。
赵老板也来了。他没穿工装,穿了件半新的夹克,头发也理过,显得精神许多。他站在护面前,仰头看着那块红布,看了很久。
老刘走到他身边:“赵老板,全村人都来了。”
赵老板转过身,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王奶奶,李老三,栓柱,老会计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但一起干过活的村民。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期待的光。
“老支书,”赵老板说,“我想让王奶奶第一个走。”
老刘点点头,走到王奶奶面前:“王奶奶,赵老板说,请您第一个走新路。”
王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俺?俺一个老婆子”
“您年纪最大,该您第一个走。”赵老板走过来,“再说了,这‘出入平安’,是您绣的。”
王奶奶不再推辞。她放下小板凳,整了整衣襟,然后迈出第一步。
步子很轻,很慢。鞋底落在水泥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她低头看看路面,又抬头看看前方,眼睛渐渐湿润了。
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得很稳,像走在云端上。
村民们在后面跟着。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嗒,嗒,嗒,像一种古老的节拍。
王奶奶走到护面前,停下。她伸手摸了摸混凝土墙面,冰凉,坚硬,光滑。
“真结实。”她说。
然后她走到那块红布下,仰头看着。“出入平安”四个字,在晨光里金灿灿的。
“平安了。”她喃喃道,“以后,都平安了。”
她继续往前走。走过弯道,走过挡墙,走过那段曾经滑坡、现在被牢牢护住的路段。一直走到路的尽头——那里,新修的路和旧土路相接,像一条河汇入另一条河。
王奶奶停下,转过身,看着来路。
新修的路在晨光里延伸,灰白色的,笔直的,坚实的。村民们站在路上,站在路两边,黑压压的一片。
“这条路,”王奶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修得真好。”
掌声响起来。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最后变成雷鸣。
王奶奶走回来时,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道。她走到赵老板面前,拉住他的手。
“赵老板,”她说,“谢谢你。”
赵老板的眼圈红了:“王奶奶,是我该谢您。谢谢您给我机会。”
第二个走的是李老三。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跑到那段曾经滑坡的地方时,他停下,蹲下来,用手摸路面,摸护面。
“就是这儿,”他对身边的村民说,“去年俺就是在这儿翻的车。要是那时候就有这路,俺的肋骨就不会断。”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以后,再也不用怕了。”
接着是栓柱。他带着五岁的儿子,让孩子骑在脖子上。
“儿子,看,”他指着路面,“这是爸参与修的路。以后你长大了,开车回来,就走这条路。”
孩子似懂非懂,但拍着手笑:“爸修的路!爸修的路!”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老人拄着拐杖走,妇女抱着孩子走,年轻人蹦跳着走。每个人都走得认真,走得珍惜。像是走在梦里,怕梦醒了,路就不见了。
赵老板和林凡走在最后。
“林副局长,”赵老板说,“您看,他们在笑。”
确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含蓄的、满足的笑。
“因为他们知道,”林凡说,“这条路,是他们自己的路。是他们一锹土一锹土帮着修起来的。”
两人走到护面前。赵老板仰头看着那块红布,看了很久。
“我想,”他说,“等我父亲来了,我要带他走一遍这条路。从这头走到那头,告诉他每一段是怎么修的,遇到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
“他会为你骄傲的。”
,!
“会吗?”赵老板问,像个不确定的孩子。
“会的。”林凡很肯定。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洒满山谷,新修的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村民们还在走,来回走,像要把这条路走熟,走透。
老刘找到赵老板和林凡:“赵老板,林局长,中午在村委会吃饭。全村人一起,庆祝通路。”
中午,村委会院子里摆开了三十桌。桌子是各家各户拼的,椅子凳子也是。菜是妇女们一起做的,大锅炖菜,蒸馒头,煮粥。简单,但丰盛。
赵老板被推上主桌。王奶奶坐在他左边,老刘坐在他右边。林凡坐在对面。
开席前,老刘站起来:“乡亲们,今天咱们庆祝两件事。第一,路通了。第二,小年了。来,举杯!”
酒杯举起来。有白酒,有米酒,有茶水。都一样。
“第一杯,敬路。”老刘说,“祝这条路,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第二杯,敬修路的人。赵老板,工人们,辛苦了!”
“第三杯,敬林局长。没有林局长,就没有这条路!”
三杯过后,气氛热烈起来。村民们轮流向赵老板敬酒,说感谢的话。赵老板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很快脸就红了。
王奶奶给他夹菜:“别光喝酒,吃点菜。”
“王奶奶,我高兴。”赵老板笑着说,“真的高兴。”
饭吃了一半,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村,停在村委会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眼神很亮。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拐杖。
赵老板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他站起来,快步走过去:“爸您怎么来了?”
老人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拍拍他的肩:“听说你在这儿修路,修得不错。我来看看。”
赵老板的眼圈又红了:“您您听谁说的?”
“镇上的人都在说。”老人说,“说刘家坳的路修得好,修路的人叫赵麻子,干活认真,不糊弄。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他顿了顿:“因为只有我儿子,才叫赵麻子。”
赵老板笑了,眼泪流下来:“爸”
“带我去看看路。”老人说。
赵老板扶着父亲,走向新修的路。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道,默默地跟着。
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看得很仔细。看路面,看路缘,看排水沟,看护面。
走到护面前,他停下,仰头看着。
“这护面,”他说,“做得扎实。锚杆深度够不够?”
“够,八米。”赵老板说,“我亲自打的。”
“混凝土厚度?”
“十三公分,三层。”
“钢筋网呢?”
“双层,绑扎牢固,焊点饱满。”
老人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护面:“表面处理也好,光滑,平整。”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你以前不会这些。”
“现在会了。”赵老板说,“认真学的。”
老人又往前走。走到挡墙前,他蹲下来,看砌筑质量。
“这石头,选得好。”他说,“砂浆饱满,灰缝均匀。是你砌的?”
“我砌了一部分,工人砌了一部分。但我每块都检查。”
老人站起来,继续走。一直走到路尽头,再走回来。
走回村委会门口时,他停下,看着儿子。
“这路,”他说,“修得好。比我当年修的路,还好。”
赵老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他抱住父亲,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
“爸爸我以前我以前不是东西”
老人拍着他的背:“知道改,就是好孩子。”
村民们看着这一幕,很多人的眼睛也湿了。
王奶奶走上前,拉住老人的手:“您就是赵老板的父亲?”
“是。”
“您养了个好儿子。”王奶奶说,“这路修得好,全村人都感谢他。”
老人笑了,皱纹在脸上舒展:“是他自己争气。”
午饭继续。老人被请上主桌,坐在赵老板身边。村民们轮流向老人敬酒,说赵老板的好话。老人一直笑着,点头,偶尔说一句:“他以前不懂事,让大家操心了。”
赵老板一直在哭,哭完了笑,笑完了又哭。
林凡看着这一切,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修路的意义。
不止是修一条物理的路。
是修一条回家的路——让王奶奶的孙子能平安回家的路。
是修一条认可的路——让赵老板得到父亲认可的路。
是修一条希望的路——让刘家坳的人看到希望的路。
下午,村民们自发组织起来,打扫新路。扫帚扫过路面,扫去尘土,扫去落叶。孩子们提着水桶,用水冲洗路缘石。老人们坐在路边,看着,笑着。
路干干净净,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条刚刚诞生的生命线。
傍晚,夕阳西下。村民们陆续回家做饭。新路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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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板陪着父亲,在新路上慢慢走。父子俩很少说话,只是走。走到护面前,停下,看夕阳照在混凝土墙面上,泛着金红色的光。
“爸,”赵老板忽然说,“等开春,我想把刘家坳的支线也修了。”
“修。”
“钱可能不够。”
“我这儿有些积蓄,你拿去用。”
“不用,我能筹到。”
“让你拿着就拿着。”老人说,“修路是积德的事,我支持。”
赵老板点点头,没再推辞。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绛紫。
父子俩往回走。影子投在路面上,很长,很长。
“爸,”赵老板又说,“等支线修好了,我想我想在这儿开个工程公司。不接大工程,就修路,修桥,修老百姓需要的。”
“好。”
“您说,能成吗?”
“只要认真干,就能成。”老人说,“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事是一件件干出来的。”
回到村委会,老人要走了。赵老板送他上车。
“爸,过年我回家。”
“好。带着路修好的照片回来。”
“一定。”
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弯道那头。
赵老板站在路边,站了很久。
林凡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回去吧。”
“林副局长,”赵老板说,“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我以后要干什么。”赵老板看着新路,“就干这个。修路。修好路。让更多人,走上好路。”
夜色降临。新路上,路灯亮起来了。
是太阳能路灯,白天蓄电,晚上自动亮。一盏,两盏,三盏沿着路,一直亮到弯道那头。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路面上,照在护面上,照在“出入平安”的红布上。
路在灯光里,像一条发光的河。
流向山外,流向远方,流向每一个需要它的人。
而修路的人,站在路口,看着这条路。
心里,也有一条路,正在延伸。
通向责任,通向担当,通向一个更好的人。
路修通了。
不止在地上。
也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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