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墙砌筑从第一块“基石”开始。
这块石头是赵老板亲自从采石场挑回来的——青灰色砂岩,长一米二,宽四十公分,高三十公分。表面平整,棱角分明,在晨光里泛着沉稳的光泽。
按规矩,第一块石头落位要有个简单的仪式。老刘从村里找来一挂鞭炮,红纸屑在清冷的空气里炸开,噼啪声在山坳间回荡。村民们围在旁边,工人们站在基坑里,所有人都看着那块石头。
赵老板没说话。他蹲在基坑里,用手一遍遍抹着基础表面的浮尘,直到混凝土面光洁如镜。然后站起身,从工人手里接过第一斗砂浆。
砂浆是他凌晨四点起来调的。水泥、砂子、水,比例精确到用秤称过。搅拌了足足二十分钟,直到变成均匀的灰白色,黏稠度刚好——能挂在瓦刀上,又不至于太快流淌。
“落——”
他的声音不高,但工地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起重机缓缓下放,石块悬停在基础正上方。两个工人扶着石块两侧,赵老板盯着水平仪,手在空中虚按:“左高两毫好,停。”
石块轻轻落在基础上,位置分毫不差。
赵老板立即上前,瓦刀挑起砂浆,抹在石块底部四周。动作很快,但很稳。砂浆从刀尖流下,均匀填满石块与基础之间的每一条缝隙。
“水平尺。”
小陈递上工具。赵老板把水平尺横纵各测一次,水银泡稳稳停在正中央。
“第一块,合格。”
他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晨光里散开。
接下来就快了。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石材按照编号依次就位,工人们分成三组,一组运料,一组砌筑,一组灌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连成一片,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林凡站在观察点,手里拿着笔记本。他不是学土木的,但看得懂基本工艺——石材要错缝砌筑,上下层不能通缝;砂浆要饱满,不能有空鼓;每砌三层就要拉线校直。
这些规范写在纸上很容易,但现场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上午十点,问题出现了。
砌到第五层时,一块石材的侧面有个不易察觉的凹陷。负责这段的工人没注意,直接砌上去了。赵老板检查时,用手一摸,脸色就变了。
“停。”
他走到那块石头前,蹲下来仔细看。凹陷不大,但确实存在。
“拆。”
工人愣住了:“赵总,就一点点”
“拆。”赵老板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瓦刀插进砂浆缝,轻轻一撬,石块被取下来。刚砌的砂浆还没完全凝固,但已经初具强度。这一拆,连带着下面那层的砂浆也要清理干净。
“知道为什么吗?”赵老板指着那个凹陷,“现在看不出来。等下雨了,水会积在这里。冬天结冰,冰撑开裂缝。三年后,这里就是一条贯通缝。”
他拿起那块石头:“料场里几万块石头,为什么偏把这块挑出来?因为每一块都要过我的手。我放过去了,是我的错;你砌上去了,是你的错。但现在拆了,咱们都没错。”
工人低下头,开始清理基面。
赵老板走到石材堆旁,重新挑了一块。这次他检查了六面,连四个棱角都用手指细细摸过。
“用这块。”
临近中午,砌筑高度已经达到一米二。挡墙的雏形出来了——一道青灰色的、坚实的墙体,沿着山坡的走势延伸出去。
老刘带着几个村民来送午饭。今天蒸了包子,猪肉白菜馅的,热气腾腾。还有一大桶小米粥,粥面上凝着一层厚厚的米油。
“先吃饭!”老刘喊。
工人们放下工具,洗了手,围过来。赵老板却没动,他还在墙前来回走,眼睛像扫描仪,一寸寸检查着砌筑质量。
“赵老板,吃饭!”老刘端着两个包子走过去。
“马上,再看一段。”赵老板头也不回。
“再看饭就凉了!”
“凉了再热。”赵老板蹲下身,用瓦刀柄轻轻敲击一处墙面,“这里声音不对”
老刘摇摇头,把包子放在工具箱上,也蹲下来看:“哪儿不对?”
“你听。”赵老板又敲了两下,咚咚声略显空洞,“这里面砂浆不实。”
他站起身,叫来负责这段的工人:“这里,下午补灌浆。
工人脸一红:“赵总,我灌满了的”
“灌满了,但没振实。”赵老板捡起一根钢筋头,在砂浆缝里插了插,“看见没?插进去这么深。理想的砂浆应该插不进去,或者只能进一点点。”
他拍拍工人的肩:“不是怪你。下午我示范。”
中午吃饭时,林凡和赵老板坐在一堆石材上。包子很好吃,肉馅饱满,汁水丰盈。
“赵老板,”林凡咬了口包子,“你对质量的要求,比规范还高。”
赵老板喝了口粥,粥很烫,他吹了吹:“规范是底线,是及格线。我想做的,是比底线高一点。”
“高多少?”
“高到”他想了想,“高到二十年后,我儿子来看这条路,还能挺着胸说:这是我爸修的。”
,!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也这么想吗?”
“以前?”赵老板笑了,笑容有点苦涩,“以前想的是,验收时别出问题就行。验收过了,质保期两年,两年内别塌就行。两年后?两年后谁还记得谁?”
他放下碗,看着正在砌筑的挡墙:“林副局长,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回头。”赵老板说,“怕路过自己十年前修的桥,看见桥墩裂缝了;怕看见自己五年前盖的楼,外墙皮脱落了;怕听见人说:这什么破工程,肯定是偷工减料了。”
他顿了顿:“我以前从不回头。修完就走,钱结清就删电话。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山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工地上,工人们吃完饭,有的在抽烟,有的靠着石材打盹。远处,刘家坳的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淡青色的天空。
“这次不一样。”赵老板继续说,“我想回头。等路修通了,等车跑起来了,我要常回来看看。带着老婆孩子回来,指着这条路说:看,这是我修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
“所以每一块石头,都要对得起将来的那个回头。”
下午,砌筑继续。
赵老板真的示范了灌浆工艺。他用特制的细口漏斗,插进砂浆缝,一点一点往里灌。灌一段,就用钢筋头轻轻捣实。再灌,再捣。直到砂浆从缝里微微溢出,用瓦刀刮平。
“看见没?要这样。”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慢工出细活。咱们不急,一天砌稳一米,比一天砌五米然后返工强。”
工人们围在旁边看,没人说话。这些干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工人,第一次看见包工头这么认真地教手艺。
不是教怎么糊弄,是教怎么做好。
老刘也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赵老板,俺们能不能也学学?”
赵老板一愣:“乡亲们想学?”
“想学!”几个村民凑过来,“路修好了,以后免不了要维护。俺们学会了,以后有点小修小补,自己就能干。”
赵老板看看林凡,林凡点点头。
“行。”赵老板抹了把汗,“想学的,下午跟着工人师傅。从递石头开始,慢慢来。”
于是下午的工地上,出现了这样的画面:一个工人带着两三个村民,手把手教怎么选石、怎么抹浆、怎么校正。村民们学得认真,工人们教得耐心。
老刘也挽起袖子,跟着学砌筑。他年纪大了,手不稳,第一块石头砌歪了。带他的老师傅也不急,帮他拆下来,重新教:“老支书,您看,这样,手腕要沉,力要匀”
这一幕,林凡用手机拍了下来。
画面里,老刘戴着安全帽,花白的头发从帽檐露出来。他蹲在挡墙前,手里拿着瓦刀,动作笨拙但极其认真。旁边的老师傅半弯着腰,手指着石块,在讲解什么。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两个人都镶上了金边。
傍晚时分,挡墙砌到了一米五高。长长的一段,在夕阳下投出整齐的影子。
赵老板宣布收工。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清洗瓦刀,整理现场。
但村民们没走。他们围着新砌的挡墙,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块是俺砌的!”一个黑脸汉子指着某处,“虽然就一块,但砌得直!”
“这块是俺选的石头,你看这纹路,多好看。”
“等修好了,俺要天天从这儿过。”
老刘站在人群最前面,背着手,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赵老板说:“赵老板,今天谢谢你。”
赵老板正在洗手,闻言一愣:“谢我什么?”
“谢你让俺们参与。”老刘说,“以前修路,都是施工队的事。这次不一样,这是俺们自己的路。”
他走到挡墙前,伸手摸了摸石面。石头还带着太阳的余温,粗糙,但坚实。
“等路修好了,”老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俺要在这儿立块碑。不写名字,就写:此路修于某年某月,修路者,众。”
赵老板手里的毛巾掉进了水盆里。
他没去捡,就那么站着,看着老刘,看着村民,看着那道正在生长的挡墙。
许久,他弯腰捡起毛巾,拧干,擦了把脸。
“碑就不用了。”他说,“路在,就什么都记住了。”
收工后,林凡照例在工地上转一圈。夕阳已经落山,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绛紫。
他走到挡墙前,仔细看今天的成果。六十米长,一米五高,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线。石材之间的砂浆缝均匀细腻,像给石头绣上了灰色的花边。
他伸手摸了摸。石头是凉的,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温度。
也许是因为,砌进去的不只是石头和砂浆。
还有别的东西。
回到村委会,他在施工日志上写:
“第一日砌筑,完成挡墙基础段六十米,高一米五。质量检查全部合格。村民参与施工,学习基本工艺。”
写到这里,他想起下午那个画面——老刘学砌墙的样子。
于是他又加了一句:
“今日筑起的,不只是挡墙。还有一种更牢固的东西,在人与人之间,在心和心之间。”
“这种东西,也需要一砖一石地砌。”
“也需要时间,来凝固。”
合上日志,窗外已经完全黑了。但工地上还有一盏灯亮着——是赵老板在检查夜间的养护措施。
他在新砌的挡墙上铺了草帘,防止夜间温度骤降影响砂浆强度。
灯光下,他的影子很长,很长。
长到几乎要触碰到,远山的轮廓。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