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寅时刚过,刘家坳还浸在墨汁般的黑暗里,工地上却已是一片光的岛屿。
四盏探照灯从不同角度钉在坡顶,雪亮的光柱交叉切割着夜幕,把基坑、便道、搅拌站照得如同白昼。灯下人影幢幢,呼吸凝成白雾,在光束里升腾又消散。
今天是挡墙基础混凝土浇筑的日子——整个隐患处理工程最硬的一仗。六十米长、两米宽、三米深的基坑已经开挖到位,钢筋网像巨兽的骨架匍匐在坑底,等待着混凝土的浇筑与凝固。
赵老板站在基坑边沿,手里攥着对讲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几乎一夜没合眼,此刻眼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锐利得像刚磨过的刀。
“一号搅拌机试机!”
“正常!”
“二号搅拌机试机!”
“正常!”
“振动棒全部通电测试!”
“二十根,全部正常!”
“运输道路最后检查!”
“清理完毕,无障碍!”
一道道指令,一道道回应,在寒冷的晨空气里碰撞。工人们穿着厚厚的棉工装,头戴安全帽,像一支沉默的军队,等待着冲锋的号令。
六点,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村口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老刘带着三十多个村民来了。他们大多穿着自家做的厚棉袄,脚上是沾着泥的解放鞋,手里拿着铁锹、扁担、手推车。
“赵老板!俺们来了!”老刘的声音在晨风里格外洪亮,“今儿个咋干,你发话!”
赵老板看着这些面孔——有他认识的,更多的是不认识的。一个月前,他们看他的眼神是怀疑,是疏离;现在,那些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一时说不清,但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乡亲们”他嗓子有点发紧,“今天要浇筑混凝土,活重,危险。大家一定听指挥,安全第一。”
“你就放心吧!”人群里有人喊,“修咱自家的路,俺们不惜力!”
七点整,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赵老板举起对讲机,深吸一口气:
“开工!”
两台混凝土搅拌机同时发出怒吼,柴油发动机的轰鸣瞬间撕碎了山间的寂静。砂石、水泥按配比倒入料斗,水从临时架设的管道注入,搅拌叶片开始旋转。
第一斗混凝土倾泻而出,落入等候的手推车。两个村民一前一后,推起满载的车子,沿着那条被无数双脚踩实的施工便道,小跑着奔向基坑。
基坑里,工人们已经就位。混凝土入坑,铁锹立即跟上——摊平、铺匀。紧接着,振动棒插入混凝土中,沉闷的嗡嗡声响起,灰浆在震动下翻涌、密实,气泡被挤出表面,泛出湿润的光泽。
“慢点倒!均匀!”
“振捣要到位!边角不能漏!”
“模板!注意模板别挤歪了!”
赵老板在基坑边缘来回走动,眼睛像探照灯,扫过每一个作业面。安全帽下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凡和老赵站在稍远的安全观察点。他们没有插手,只是看着,记录着。
“今天这一仗,对赵麻子来说,比赚钱重要。”老赵低声说。
林凡点点头。他看见赵老板跳下基坑,亲手调整一处钢筋的位置;看见他抢过一个工人手里的振动棒,示范正确的振捣手法;看见他抓起一把混凝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是在判断拌合质量。
九点,太阳爬上山脊,把金色的光洒进基坑。浇筑已完成了三分之一。但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
“赵总!三号段模板鼓了!”
赵老板脸色骤变,几步跨到三号段。这里是基坑中部,地质最复杂的一段。支护模板向外鼓胀,最突出处已有十公分,木板开裂的吱嘎声清晰可闻。
“停!这段停浇!”他吼着,人已经跳下基坑。
技术员小陈紧跟下来:“侧压力太大,岩石太破碎”
“加固!”赵老板打断他,“横向支撑加密!外面堆沙袋!快!”
钢管、木板、沙袋从各个方向运来。基坑里空间局促,人挤着人,工具碰着工具。老刘带着村民也下来了——他们不懂技术,但有力气,能扛,能递。
“老支书,您上去吧,这儿危险!”赵老板喊着。
“危险?”老刘把一根钢管塞进他手里,“你们天天在这儿,就不危险?少废话,抓紧干!”
加固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当最后一根斜撑固定到位,模板停止了鼓胀。赵老板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挥手:“继续!”
搅拌机重新轰鸣,手推车重新穿梭。
中午十二点,浇筑完成三分之二。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工地上热气蒸腾。工人们轮换着吃饭——每人十分钟,蹲在基坑边,扒拉着碗里的饭菜,眼睛还盯着作业面。
赵老板没吃。他站在那堆沙袋上,盯着混凝土浇筑面,像一尊雕塑。
“赵老板,吃饭。”老刘端来饭菜。
“等会儿。”声音嘶哑。
“等啥?人是铁饭是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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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浇完这一段。”赵老板眼睛没离开作业面,“这里容易出冷缝,我得盯着。”
老刘把饭菜放在沙袋上,也站在他身边看着。两个年龄相差二十多岁的人,并肩站在正午的阳光下,看着同一坑混凝土。
下午两点,问题再次出现——混凝土供应跟不上了。两台搅拌机满负荷运转,每小时出料三十方;但现场浇筑速度达到了每小时四十方。缺口十方。
“所有手推车!全部上!”赵老板嗓子彻底哑了,“搅拌机不能停!推车的,跑起来!”
手推车从十辆增加到二十辆。村民们两人一组,推着沉重的车子,在便道上奔跑。便道不平,车子颠簸,混凝土浆溅出来,溅在衣服上、脸上,很快凝固成灰白的斑点。
“让开!让开!”
“这边满了!倒那边!”
“快!再快!”
工地变成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接力。搅拌机是心脏,输送混凝土的便道是血管,手推车是红细胞,而工人们,是让这一切流动起来的肌肉和神经。
林凡看着这场面,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见过很多工程,但很少见到这样——施工方、村民、干部,所有人的力往一处使,所有人的心系在一处。
下午四点,太阳开始西斜。浇筑进入最后阶段——也是最危险的阶段。混凝土开始初凝,必须在有限时间内完成剩余部分;而作业面越来越小,工人们挤在狭窄的空间里,稍有不慎就可能跌落。
“最后一段!集中力量!”赵老板跳下基坑,亲自指挥,“手推车排成两列!交替卸料!振捣手分两组!一组振捣,一组准备!”
二十辆手推车排成长龙。二十个工人分成两排。混凝土像灰色的瀑布,一车接一车倾泻而入。振动棒的嗡嗡声连成一片,混凝土表面剧烈翻涌,气泡密集地冒出、破裂。
“注意安全间距!”
“站稳!抓紧!”
“标高!注意设计标高!”
老刘带着村民在基坑边缘拉起了人墙,既是警戒,也是随时准备施救。
四点三十分。最后一车混凝土倒入基坑。最后一段振动棒拔出。
世界忽然安静了。
搅拌机停止了轰鸣。手推车停止了滚动。振动棒停止了嗡鸣。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基坑里——一整块平整的、泛着青灰色光泽的混凝土体,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刚刚诞生的石龙,温顺而强大。
工人们瘫坐在坑边,大口喘气。村民们扶着铁锹,汗水从额角滴落。赵老板站在基坑中央,安全帽歪在一边,浑身上下都是泥点。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坑边。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的脸,最后落在林凡身上。
“林副局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验收吧。”
技术员小陈跳下基坑,开始检测。回弹仪在混凝土表面敲击,发出清脆的响声;靠尺贴着表面滑动;卷尺丈量着长宽高。
“基础深度,三米整,合格。”
“混凝土强度,达到c25设计标号,合格。”
“平整度,最大偏差三毫米,合格。”
“尺寸,长六十米零二公分,宽两米整,高三米零一公分,合格。”
一项项数据报出,一项项合格。
小陈在验收单上签字,递给赵老板。赵老板接过那张纸,手在抖。他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走到老刘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又走到村民面前,鞠了一躬。最后走到林凡面前,还是鞠躬。
“谢谢。”他终于说出两个字,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工棚里,晚饭是几个月来最丰盛的一顿。老刘让村里杀了头猪,大块的五花肉红烧得油亮;排骨汤熬得奶白,撒着翠绿的葱花。村民们把自家腌的酸菜、晒的干菜、做的酱都拿来了,摆了满满三张拼起来的桌子。
赵老板被推到主位。工人们和村民们混坐着,不分彼此。粗糙的瓷碗倒满散装白酒,浓烈的酒气在工棚里弥漫。
“今天——”老刘站起来,声音洪亮,“咱们干了件大事!我代表刘家坳老老少少,敬各位一杯!”
“干!”
几十只碗碰撞,酒液溅出,没人计较。
“赵老板!”一个黑脸汉子站起来,“俺们不会说话,就一句——今天,俺服你!敬你!”
赵老板端起碗,手还在微微颤抖。他仰头,一口饮尽,辣得剧烈咳嗽,眼泪又出来了。
林凡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这场景。工棚里灯泡的钨丝发着橘黄的光,照着每一张汗迹未干的脸。那些脸上有疲惫,有满足,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
他想起了爆破事故那天,赵老板苍白而狡辩的脸。
想起了谈判桌上,赵老板算计而紧张的脸。
想起了这些日子,赵老板逐渐变得沉默、专注、甚至有些执拗的脸。
而现在这张脸,被酒气熏红,被泪水浸湿,却有一种奇异的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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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工人们开始唱歌——粗犷的、跑调的、词都记不全的山歌。村民们跟着和,拍桌子打拍子。工棚快要被掀翻了。
赵老板端着碗,挨桌敬酒。到老刘那桌时,老刘按住他的碗:“行了,你今天喝不少了。”
“老支书,这杯一定得喝。”赵老板固执地举着碗,“我以前不是东西。这杯,算赔罪。”
“说啥呢!”老刘瞪眼,“过去的事,翻篇了!路修好,咱们就是一家人!”
“对!一家人!”满屋子的人齐声喊。
赵老板仰头干了,放下碗时,眼圈又红了。
夜深了,酒席散了。工人们互相搀扶着回工棚休息。村民们打着火把,三三两两往村里走。
林凡和赵老板站在工棚外。寒风起来了,吹得人透心凉,但酒意未散,身上还热着。
基坑已经回填了一部分,新浇筑的混凝土基础露出地面一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像大地新生的脊梁。
“林副局长,”赵老板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我干了二十年工程今天,是头一回觉得,我干的不是工程。”
“那是什么?”
“是”他想了想,“是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林凡没说话。远处,村里的灯火渐次熄灭,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点。
“您知道吗?”赵老板继续说,“今天浇筑的时候,有一下,我忽然想——要是这条路修好了,我能带着我儿子来看看。跟他说:儿子,这条路,是你爸修的。虽然修得不容易,虽然差点出事,但最后,修成了。”
他顿了顿:“我以前从来没这么想过。以前就想,这活多少钱,能赚多少,下一活在哪儿。”
夜风更紧了。林凡紧了紧衣领。
“赵老板,路还没修完。”
“我知道。”赵老板转头看他,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但今天这道基础我觉得,我人生的基础,也跟着重新浇了一遍。”
两人沉默地站着。远处传来狗吠声,悠长而孤独。
林凡抬头看天。今夜的星星格外密,格外亮,像有人把碎钻石撒满了黑丝绒。
他想起了刚到安县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星空。那时他茫然,忐忑,不知道这一年该怎么过。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新浇筑的混凝土基础旁,站在一个刚刚完成蜕变的包工头身边,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
这条路,不仅是在改变刘家坳。
也在改变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
包括他自己。
“明天,”赵老板打破沉默,“开始砌挡墙。”
“嗯。”
“我会一块砖一块砖地砌。”
“好。”
夜更深了。工棚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守夜的安全员在灯下写着记录。
那盏灯,会亮一整夜。
而这条路上,还有很多盏灯要亮。
还有很多个明天要过。
但今晚,就让星光作证——
这道基础,已经浇筑。
不仅在地上。
也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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