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的一天,省交通设计院的专家组再次来到刘家坳。
这次来了五个人,除了上次的孙工,还有两位地质专家、一位结构工程师、一位工程造价师。阵仗比上次大,带来的设备也更专业——地质雷达、岩石强度测试仪、全站仪,摆了半个工棚。
他们是来做详细勘察和方案优化的。虽然黄色方案已经确定,但具体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还需要更精确的数据支撑。
孙工见到林凡,第一句话就是:“林副局长,你们这个工地,现在像模像样了。”
他说的是工地上的变化——整齐的警示带、规范的作业区划分、醒目的安全标语,还有那些戴着红袖章的村民监督员。
“都是吸取了教训。”林凡说。
“教训能吸取,就是进步。”孙工点点头,“今天咱们一项一项来,把地基情况彻底摸清楚。”
整整一天,专家组都在忙碌。地质专家带着地质雷达,在山坡上来回扫描,探测地下岩层的分布和破碎程度。结构工程师在测量现有挡墙的尺寸和强度。工程造价师在记录每一项措施的工程量。
林凡全程跟着,看他们工作,听他们讨论。
“这儿,地下三米左右有软弱夹层,挡墙基础必须穿过这一层。”
“这边的岩体完整性较好,可以考虑减少锚杆数量,但要加强表面防护。”
“排水系统要重新设计,现在的排水沟太浅,遇到暴雨可能失效。”
专业、细致、严谨。林凡像个小学生,认真听着,记着。
傍晚,专家组在工棚里开内部讨论会,林凡和赵老板、老赵列席。
孙工先发言:“根据今天的勘察数据,我们建议对原方案做三处调整。”
他在白板上画出示意图:“第一,挡墙基础加深。原设计入土深度两米,现在建议加深到三米,以穿透软弱夹层,落在稳定岩层上。”
“第二,排水系统升级。增加截水沟和集水井,形成完整的排水网络。特别是坡顶的截水沟,要能把大部分雨水引走,减少下渗。”
“第三,监测系统完善。除了现有的裂缝监测,增加地下水位监测和坡体深部位移监测。数据实时传输,设置预警阈值。”
他讲完,工程造价师报出数字:“这三项调整,预计增加费用八万元,增加工期五天。”
赵老板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他看向林凡。
林凡沉思着。八万元,五天工期。钱从哪儿来?时间从哪儿挤?
“孙工,”林凡开口,“这些调整,都是必须的吗?”
“从技术角度,是必须的。”孙工回答得很肯定,“我们发现了新的地质情况,就必须采取相应的措施。否则,工程的安全性和耐久性都无法保证。”
“那如果不调整,风险有多大?”
“短期内可能没问题,但长期看,隐患很大。”孙工指着白板上的示意图,“比如这个软弱夹层,如果不穿透,挡墙可能发生不均匀沉降,导致开裂甚至倾覆。比如排水系统,如果遇到极端降雨,坡体内部水压升高,可能引发滑坡。”
“孙工,我说句实在话。”赵老板忍不住开口,“我们现在的资金和工期都非常紧张。增加八万块钱,延长五天工期,压力很大。能不能折中一下?比如,挡墙基础部分加深,排水系统先按原设计做,监测系统简化一点?”
孙工摇头:“赵老板,我理解你们的难处。但技术问题,不能折中。安全是底线,不能碰。”
眼看气氛要僵,一直没说话的老赵开口了:“孙工,我有个问题。”
“请讲。”
“您说的这些风险,是理论上的,还是实际可能发生的?”老赵问得很直接,“我在基层干了三十年,见过很多工程。理论上应该这样那样,但实际中,有时候没那么严格,也没出事。这个度,怎么把握?”
这个问题问到了要害。理论和实践,总是有距离。
孙工沉默了几秒,说:“赵股长,您说得对。理论和实践有差距。但我们的职责,就是把理论上的风险告诉大家。至于怎么决策,那是你们的事。我们只能说,按规范做,最安全;不按规范做,就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话很客观,但也很无奈。
林凡明白了。专家只能提供技术建议,不能代替行政决策。最终的决定,要由他们这些具体负责的人来做。
“这样吧,”林凡说,“孙工,你们先把详细方案做出来,包括调整后的设计图、工程量清单、费用预算。我们拿到方案后,研究一下,尽快给你们答复。”
“可以。”孙工点头,“但我要提醒一点:时间不等人。现在天气还好,再往后,进入冬季,施工条件会更差,进度会更慢。决策要快。”
晚上,专家组在村里住宿。
“八万块钱,五天工期。”赵老板叹气,“林副局长,真不是我不愿意出,是我实在拿不出来。之前的十二万,我已经是硬扛了。再加八万,我这趟就白干了,还得倒贴。”
,!
“县里能出多少?”老赵问林凡。
“县里”林凡苦笑,“副县长说了,最多再挤五万。而且要走程序,需要时间。”
“那还差三万。”
“还有工期。”赵老板说,“半个月已经很紧张了,再加五天,入冬前肯定完不成。万一碰上雨雪,更麻烦。”
三个人都沉默了。工棚里只有灯泡发出的滋滋声。
“要不”赵老板试探着说,“咱们还是按原方案干?专家说的那些风险,也许没那么严重。咱们加强观察,勤监测,发现问题及时处理。”
林凡没说话。他在想孙工的话:“按规范做,最安全;不按规范做,就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风险谁来承担?如果真出事,责任是谁的?
“我有个想法。”老赵忽然说,“咱们分步实施。先把必须做的做了——挡墙基础加深,这是关键。排水系统和监测系统,可以分两步走:第一步先按原设计做,保证基本功能;第二步等有钱了,再升级完善。”
“这个思路好。”赵老板眼睛一亮,“工期也能缩短。基础加深需要时间,但排水系统和监测系统可以同步进行,不额外占工期。”
林凡思考着。分步实施,折中处理。这很符合基层工作的特点——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平衡。
“但专家会同意吗?”他问。
“我去跟孙工沟通。”老赵说,“我在基层这么多年,知道怎么跟专家打交道。既要尊重他们的专业,也要讲清楚我们的实际困难。”
第二天一早,老赵去找孙工。两人在工棚里谈了整整一上午。
中午吃饭时,老赵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容。
“谈成了。”他说,“孙工原则上同意分步实施,但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挡墙基础必须按新方案做,不能打折扣。第二,排水系统可以先简化,但必须在明年雨季前完成升级。第三,监测系统可以分步建设,但关键位置的监测点必须现在就安装,数据必须实时传输。”
“费用呢?”
“费用可以分两期。第一期,挡墙基础加深和关键监测点,增加费用五万。第二期,排水系统升级和完善监测系统,增加费用三万,明年实施。”
“工期?”
“工期增加三天,主要是基础加深的时间。”
五万,三天。比原来的八万五天要好一些。
林凡看向赵老板:“赵老板,这个方案,你能接受吗?”
赵老板快速算了算:“五万我还是出不起。最多能出两万。”
“那剩下的三万”
“县里出吧。”老赵说,“我去跟李局长汇报,争取从局里的预备费里解决。但要走程序,可能需要时间。”
“工期三天,能保证吗?”
“能。”赵老板这次回答得很干脆,“我调整施工方案,增加人手,加班加点。三天,一定拿下来。”
方案基本定了。下午,林凡带着这个新方案,回县里向李建国汇报。
李建国听完,抽了半支烟,才开口:“林凡,你知道局里的预备费还剩多少吗?”
“不知道。”
“不到十万。”李建国说,“这笔钱,是留着应急的——车辆维修、设备更新、突发事件的处置。给你三万,就意味着别的方面要压缩。”
“我明白。”
“但刘家坳这个事,也确实重要。”李建国把烟按灭,“这样吧,我给你两万五。剩下的五千,你自己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别的项目里省一点,或者让施工方再让一点。”
“两万五加上赵老板的两万,还差五千。”
“五千块钱,总能想到办法。”李建国说,“关键是工期要保证,质量要保证。专家让步了,咱们自己不能让步。”
“是。”
从李建国办公室出来,林凡感到一阵疲惫。两万五,五千,三万这些数字在脑子里打转。
钱,总是最现实的问题。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坐下来,开始算账。局里能出两万五,赵老板出两万,还差五千。这五千从哪儿来?
他想起了村里。老刘说过,村里可以出劳力,出材料,但现金没有。
能不能用劳力折算?比如,挡墙施工需要大量人工,如果村里多出些劳力,就能减少赵老板的人工费支出。省下来的钱,也许能抵一部分费用。
他给老刘打电话,说了这个想法。
老刘很爽快:“行!需要多少人?干什么活?”
“主要是搬运材料、清理现场这些辅助工作。可能需要二三十个人,干三天。”
“没问题!我组织!工钱不要,管饭就行。”
“那太好了。”
挂了电话,林凡又算了一遍。如果村里出三十个劳力,干三天,按当地工价一天八十算,能省下七千二百元的人工费。这不仅能抵上五千的缺口,还能让赵老板稍微减轻点负担。
他给赵老板打电话,说了这个新方案。
,!
赵老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副局长,您这是把所有人都动员起来了。”
“路是大家的,大家都要出力。”林凡说,“赵老板,你觉得怎么样?”
“我”赵老板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没话说。就按您说的办。这三天,我和工人们拼了命,也要把基础打牢!”
方案终于敲定。傍晚,林凡再次来到刘家坳,向专家组通报最终决定。
孙工听完,点点头:“分步实施,各方出力,这个方案很务实。我同意。”
“那图纸和工程量”
“我们今晚加班,明天一早给你们。”孙工说,“但我要再强调一遍:挡墙基础是重中之重,必须按图施工,一寸不能少,一分不能差。”
“一定。”
夜深了,工棚里的灯还亮着。专家组在赶制图纸,赵老板在安排明天的施工,老刘在组织劳力。
林凡站在工棚外,看着远处的山影。
这条路,修得真不容易。
但正是因为不容易,才需要这么多人一起努力。
专家提供技术,施工方出设备,村民出劳力,局里出资金,大家一起,一点一点,把这条路从纸上搬到地上。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教育。
教育每个人,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是共同的目标。
星光很淡,山风很凉。
但林凡心里,有一团火。
那是希望之火,是众人拾柴点燃的。
虽然微弱,但很温暖。
而且,会越来越旺。
因为这条路上,不止他一个人在走。
有专家,有工人,有村民,有同事。
大家并肩而行,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叫安全,叫长久,叫未来。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把每一步,都走踏实。
把每一锹土,都夯实。
把每一分力,都用对地方。
这样,路才能修好。
这样,灯才能长明。
这样,那些期盼的眼睛,才不会失望。
这就是他的责任。
也是所有人的,
共同使命。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