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会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刘家坳的清晨就被一声声吆喝唤醒了。
“铛——铛——铛——”
老刘敲着村口那口生锈的铁钟,钟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把窝里的鸟都惊飞了。才五点半,天边刚泛鱼肚白,寒气还重,呵出的气都是白的。
“开——会——了!修——路——会!”老刘扯着嗓子喊,“各家能拿主意的,老槐树下头集合!”
半个钟头不到,老槐树下就乌泱泱聚了四五十号人。大多是上了岁数的,披着破棉袄,抄着手,跺着脚,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反常。几个三四十岁的汉子散在人群外围,他们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壮劳力。
“都齐了?”老刘踩上那个磨得溜光的石碾子,手里攥着林凡留给他的几张手写纸,“那咱就开整!林局长说了,修路不是瞎干,得先有个章法。今儿头一桩,选个‘修路小组’,专管这事儿。”
底下嗡嗡地议论起来。修路大伙儿都乐意,可“小组”是个啥?谁进?进了干啥?
“小组嘛,就是几个能主事儿的。”老刘解释,“负责跟县里接头,负责派工派活,负责管材料管钱。我寻思着,得五个人:一个组长,一个管技术,一个管劳力,一个管材料,一个管账。”
“组长还得是您啊老支书!”人群里有人喊。
“我老啦,腿脚不跟趟了。”老刘摆摆手,“我提个议,让建国来当这个组长。建国当过兵,在公社干过,有组织能耐。”
王建国从人堆里挪出来,五十出头的汉子,腰板挺直,就是搓着手有点局促:“老叔,我怕弄不好”
“弄不好就学!”老刘一挥手,“林局长说了,县里派技术员来教。你肯学肯干,就成!”
王建国咬了咬牙根:“行,那我试试。”
“好,组长定了。”老刘接着说,“管技术的,我提议老根。老根早年在公社基建队干过,修路懂门道。”
赵老根佝偻着背站出来,六十多了,背有点驼,但眼睛贼亮。他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笑了笑,没说话。
“管劳力的,大山。大山当过生产队长,派工派活在行。”
李大山往前一站,五十八岁,膀大腰圆,声如洪钟:“没问题!”
“管材料的,秀英。秀英心细,会打算盘。”
张秀英,老刘的侄媳妇,五十二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袄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
“管账的”老刘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自己儿子身上,“文化来。文化上过高中,是咱村学问最高的。”
刘文化,四十五岁,戴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站在人群边上,闻言推了推眼镜,没吭声。
五个人,都是村里公认的“能人”。没人有意见,修路小组就算立起来了。
“头一件事,”王建国很快进入角色,声音沉了下来,“咱得把那条路,从头到尾,再一寸一寸地摸一遍。哪儿要清塌方,哪儿要降坡,哪儿要垫土,哪儿要加护栏,一样样记明白。然后算算,要多少工,多少料。”
“是得先摸底。”赵老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个锈迹斑斑的旧水平仪,还有一卷皮尺,“家伙什儿老了,还能用。
“那现在就去?”李大山问。
“现在就去!”王建国一挥手,“趁着天亮,看得真!”
六个人——小组五个加老刘这个“总顾问”,沿着那条黄土路,开始了缓慢而细致的勘察。
赵老根果然是个“土专家”。他摆弄着那个老水平仪,教其他人怎么看气泡,怎么读坡度:“过了三十度,就得降。不降,重车上不来,下坡刹不住,要命。”
走到老鹰嘴那段陡坡,他停下来,眯眼看了看:“这儿,最少得降五度。咋降?高处挖土,填低处。挖多少?得算。”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在本子上画起歪歪扭扭的草图和数字。
张秀英拉着皮尺,一段段量路面宽度:“这儿才一丈不到(注:约三米三),最少得扩到八尺(注:约两米六七),不然手扶拖拉机都过不去。扩哪边?这边是石壁,啃不动;这边是深沟,填不起。只能往石壁这边硬啃一点。”
她趴在地上,捡块石灰石在石壁上划拉:“就打这儿,往里啃一拃(注:约十厘米)。啃多深?得看石头硬不硬。”
刘文化负责记录。他拿着林凡给的新笔记本,工工整整地写下每一个数据:长度、宽度、坡度、土石方量字迹清晰有力。
王建国和李大山则负责判断和商议:“这儿塌方清出来的土,能就近填那边洼地不?”“这段险路加护栏,是用木桩牢靠,还是砌石头经久?”“这个急弯,两头看不见,是不是得在弯外头立个显眼的牌子?”
六个人走走停停,十二里多(注:约六公里多)的路,走到日头当空才走了一半。回村扒拉了几口冷饭,下午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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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鬼见愁那处巨大的塌方体前,六个人都沉默了。
塌方体像座小山,堵死了半边路。土石混杂,最大的石块有磨盘大。塌下来的断面有两人高,土质松散,还时不时往下簌簌掉土渣。
“这得动‘雷公’。”赵老根看了半晌,吐出句话。
“雷公?”王建国一愣。
“就是炸药。”赵老根解释,“早年公社修路,遇着这种大塌方,都得请爆破队来。先用炸药把大石头炸酥,再用机械清走。”
“那得请人,得花钱吧?”张秀英小声问。
“肯定得花。”赵老根点头,“不清掉这段,路就掐死了。绕?没处绕——一边是山,一边是几十丈的深沟。”
众人看着那堆庞大的塌方,心里都沉甸甸的。原本以为修路就是出把子力气,现在才明白,还有技术的山,还有金钱的坎。
傍晚,六个人聚在赵老根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一盏煤油灯放在炕桌上,火苗跳动着,把几张布满沟壑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赵老根把一天的勘察结果摊在桌上——一张用旧报纸背面画的大草图。
“总共十二里七分路,分四段。”他用铅笔点着图,“第一段,村口到老鹰嘴,三里地。主要是路面窄,要拓宽,平均每边拓宽一尺半。第二段,老鹰嘴到鬼见愁,四里地。主要是坡陡,要降坡,平均每百步降两到三度。第三段,鬼见愁前后,半里地。就是要命的那段——清塌方,加护栏。第四段,鬼见愁到后山两家,四里七分地。主要是路面坑洼,要垫土、铺砂石。”
“活计多少?”王建国问。
“我粗算了下。”赵老根戴上老花镜,凑近灯光看他的小本子,“拓宽路面,得凿石方约摸五百方(注:立方米)。降坡,挖填土方得八百方上下。清塌方,土石方怕有一千方。铺砂石,得要砂石料五百方。”
这些数字,对一辈子跟田地打交道的村民来说,太大,太陌生。
“换成工呢?”李大山直截了当,“要多少个工?”
赵老根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要全凭人力拓宽路面,最少要一千个工。降坡,得两千个工。清塌方,没三千个工拿不下来。铺砂石,也得五百个工。拢共六千五百个工。”
“六千五百个工?”张秀英倒吸一口凉气,“咱村,在家的劳力,满打满算三十个。就算天天出三十个工,也得二百一十六七天。”
“还得刨去雨天、农忙、有个头疼脑热。”刘文化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一年里满打满算能踏实干活的,也就二百天。这么算光靠咱自己,得干上三年多。”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三年。老人们有几个三年?孩子们等得起三年?全村人心里刚燃起的那点希望,经得起三年耗吗?
“不能全靠人力。”王建国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得上机器。挖土机、推土机,那铁家伙干一天,顶咱干一个月。”
“机器哪弄?”李大山问,“租?买?咱租得起吗?”
“问林局长。”一直没说话的老刘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明儿一早,我跟建国去县里,找林局长。把咱摸的底,把咱的难处,一五一十跟他说道说道。看他咋说。”
第二天天没亮,老刘和王建国就揣着干粮,搭上了头班去县城的拖拉机。突突的噪音里,两人沉默地看着窗外掠过的、依然昏暗的山影。
交通局里,林凡刚泡上一杯茶,就看见风尘仆仆的两人站在办公室门口。
“老支书!建国大哥!快进来!”林凡赶紧起身,“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吃过早饭没?”
“吃过了,吃过了。”老刘摆摆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小心折好的报纸草图,铺在林凡桌上,“林局长,您瞅瞅,这是俺们摸的底。”
林凡俯身细看。图很粗糙,字也歪斜,但该有的信息都有:分段、长度、问题、估算的工程量。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汗水的质朴气息扑面而来。
“工程量确实不小。”林凡直起身,眉头微蹙,“特别是清塌方那段,靠人力是难。”
“是啊。”王建国接口,“俺们粗算过,光靠村里这点劳力,得干三年。三年太久了。”
“你们有什么想法?”
“想用机器。”老刘说,“可不知道哪儿有,不知道多少钱,也不知道咋用。”
林凡沉吟片刻:“这样,我先联系一下县里搞工程的,问问情况。你们回去,继续做能做的准备——比如,组织人手,先把那些不用机器的小活计干起来。拓宽路面、备砂备石、平整路基,这些可以先动。”
“那塌方”
“塌方那段我想办法。”林凡语气肯定,“可能需要专业的爆破和机械,这个村里干不了,得请专门的人来。”
老刘和王建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些微的踏实。有林局长这句话,就像黑夜里看见了盏灯,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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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两人,林凡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翻开通讯录,找到了赵老板的电话——就是现场会后第二天,主动来表示“支持”的那个工程老板。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喂?哪位?”赵老板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
“赵老板,我是交通局林凡。”
“哎哟!林副局长!您好您好!您指示!”声音立刻清醒热情起来。
“想咨询个事儿。刘家坳那条路上,有一段大塌方,估计需要爆破清理。你们公司能做吗?”
“能做啊!太能了!”赵老板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我们有爆破资质,有专门的爆破员!清塌方这种活儿,咱常干!”
“费用大概多少?”
“这个得到现场看。”赵老板语气变得谨慎,“塌方体多大?土石方量多少?交通条件咋样?都得实地瞧了才敢说。这样,林副局长,我明儿就带人上去看看,给您报个实价,您看成不?”
“行,那就麻烦赵老板了。”
“不麻烦不麻烦!为乡亲们办事嘛!”
挂了电话,林凡盯着话筒看了几秒。他知道赵老板这种人,无利不起早。可现实摆在眼前:刘家坳的清塌方,村里干不了,局里没队伍。不用他,用谁?
第二天,赵老板果然开着一辆半旧的皮卡来了,带着两个人:一个戴眼镜、拿图纸的技术员,一个满脸横肉、手指粗短的爆破员。林凡亲自领着他们再次进了山。
看到鬼见愁那处庞大的塌方体时,赵老板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嗬,这塌方不小啊。”
技术员拿着仪器上前测量,爆破员绕着塌方体转圈,时而蹲下摸摸土石。赵老板则掏出烟,递给老刘和王建国,攀谈起来。
“老支书,村里能出多少劳力啊?”
“能动的都上,三十来号人吧。”
“三十号人”赵老板嘬了口烟,摇摇头,“干这种工程,光靠人力可不行。得上机器,上炸药。机器我们有,炸药我们去批。就是这费用嘛”
“大概得多少?”王建国问。
赵老板跟技术员低声嘀咕了几句,转过身,伸出两根手指头,又弯下一根:“粗算得这个数。十五个左右。”
“十五万?”老刘的声音有点发颤。
“这还只是清塌方这一段。”赵老板弹了弹烟灰,“整条路的降坡、拓宽、铺垫,全加起来,没个四五十个,下不来。”
四五十万。而县里承诺的“以奖代补”资金,总共才五十万。如果光清塌方就用掉十五万,剩下的钱,够干什么?
回县城的路上,林凡和赵老板同车。车里弥漫着烟味。
“赵老板,这个价还能不能商量?”林凡看着窗外飞掠的山景,问道。
“林副局长,这真是最低价了。”赵老板一脸诚恳,“您也知道,现在人工多贵,机械多贵,炸药管得多严。十五万,我们也就保个本儿,挣点辛苦钱。”
“如果清运让村里人来干呢?爆破完的碎石,村民自己搬。”
“那能省点儿。”赵老板想了想,“清运要是村里包了,能减两万。十三万。”
“再降点。十万,行不行?”
赵老板一脸为难:“林副局长,十万真做不下来。我们也要吃饭,也要养家糊口。这样,十二万,真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就得往里贴钱了。”
林凡没再说话。他知道,赵老板的话可能一半是真,一半是讨价还价的策略。但在基层,很多事就是这样——你明知道对方可能打了埋伏,可你没有更多选择,没有更透明的市场,没有更规范的竞争。
回到局里,林凡把情况向李建国汇报。
“十二万”李建国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清一段塌方就要十二万,那整条路修下来,五十万绝对打不住。”
“我也觉得贵,可咱们没别的辙。局里没专业队伍,问其他家,报价只怕更高。”
“那就先这样吧。”李建国叹了口气,“跟赵老板签个意向,清塌方这段包给他。剩下的活儿,咱们再想法子,尽量让村里多出力,省点是点。”
“资金缺口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李建国把烟按灭,“先把最难啃的这段骨头啃下来。只要塌方清了,路通了气,后面的工程,可以分期干,今年干一点,明年再干一点。”
林凡知道,这又是一个现实对理想的妥协。他原本设想的是群众全程参与,花小钱办大事。可现实是,不得不依靠“社会力量”,不得不接受不那么便宜的报价,不得不把完整的工程切碎了分期实施。
但这就是基层工作的常态。在理想描绘的蓝图和现实提供的画布之间,你得学会调色,学会构图,学会在有限的条件下,画出一幅至少能看的画。
哪怕笔触粗粝,哪怕色彩暗淡。
只要画的是老百姓需要的路。
就有价值。
夜深了,林凡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摊开纸笔,开始起草与赵老板的合作协议。他要在这份简单的协议里,尽量把能想到的都写进去:工程质量要达到什么标准?安全责任如何划分?工期怎么约定?付款方式如何?验收程序怎样?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通过这些文字,筑起一道小小的堤坝,挡住可能漫过来的、名为“不规范”的浑水。
窗外的县城渐渐沉寂,远山隐入浓墨般的黑暗。只有这扇窗里透出的光,和笔下沙沙的声响,在坚持着什么。
那声音很轻。
却像一颗固执的钉子,正试图钉进坚硬的现实里。
为了一条路。
也为了一种,不让希望轻易落空的可能。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