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初稿在林凡桌上放了三天。
每天他都要拿出来看几遍,逐字逐句地推敲。有些条款改了又改,有些表述斟酌再三。这本该是局里法规股或办公室的活,但林凡坚持自己起草——他想在那些冷冰冰的格式条款里,塞进一些实实在在的约束。
周五上午,他把修改后的协议拿到李建国办公室。
李建国戴着老花镜,看得很仔细。看完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林凡,你这协议是不是写得太细了?”
“细点好。”林凡说,“细了,扯皮的空间就小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李建国把协议放下,“但赵麻子那种人,你给他看这么厚的协议,他可能扭头就走。在咱们这儿,工程协议通常就是一页纸,写清楚干什么活、多少钱、什么时候干完,就行了。”
“那质量和安全怎么保证?”
“靠人盯着。”李建国说,“局里派技术员去现场,天天盯着。发现问题,当场纠正。这比白纸黑字管用。”
林凡沉默了。他理解李建国的意思——在基层,关系和人情的约束力,有时比合同条款更有效。但他总觉得不踏实。
“要不这样,”李建国看出了他的犹豫,“你把协议简化一下,关键条款留着,其他的,口头约定。咱们跟赵麻子当面谈,谈清楚了,他认账,就签。”
“好。”
当天下午,赵老板被请到了交通局小会议室。
除了李建国和林凡,建设股长老赵也在——他是李建国特意叫来的,一是因为他对工程熟悉,二是因为他跟赵老板同姓,算是本家,说话方便些。
赵老板今天穿得正式了些,夹克衫换成了西装,虽然料子一般,但熨得平整。他带来两个人,一个是上次见过的技术员,另一个是财务。
“李局长,林副局长,赵股长。”赵老板挨个打招呼,笑容可掬,“劳烦各位领导费心了。”
“坐。”李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天请赵老板来,就是把修路的事定一定。”
林凡把简化后的协议递过去:“赵老板,您看看。主要就是咱们上次谈的那些内容,我整理成了文字。”
协议只有两页纸。第一页是工程范围:鬼见愁塌方段爆破清理及初步支护。第二页是双方责任:甲方(交通局)负责协调、提供部分材料、按进度付款;乙方(赵老板公司)负责爆破作业、机械清运、施工安全、工程质量。
关键条款有三条:
一、工程总价十二万元,分三次支付:进场施工后付四万,爆破清理完成付四万,验收合格后付尾款四万。
二、工程质量须符合《农村公路简易工程施工技术规范》,验收不合格须返工,费用自负。
三、施工期间发生安全事故,乙方承担全部责任。
赵老板拿着协议,看得很慢。看完了,他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笑容:“李局长,林副局长,这协议大体上没问题。就是有几个小地方,想跟领导们商量商量。”
“你说。”李建国说。
“第一个,付款方式。”赵老板指着协议,“分三次付,没问题。但第一次付款,能不能提前一点?我们进场要调机械、请爆破员、买材料,前期投入大。能不能签了协议就付三成?这样我们周转也方便。”
林凡和李建国对视一眼。提前付款,意味着风险提前。万一赵老板拿了钱不好好干,或者中途撂挑子,追讨起来就麻烦了。
“签协议付两成,进场后再付一成,怎么样?”李建国折中。
赵老板想了想:“行,听领导的。”
“第二个呢?”林凡问。
“第二个,质量标准。”赵老板说,“《农村公路简易工程施工技术规范》我看了,要求不低。咱们这是应急抢险工程,是不是可以适当放宽点?比如,塌方清理后,路面平整度差个几公分,不影响使用就行。支护的木桩,能用个三五年不坏,就算合格。”
“那不行。”林凡立刻反对,“质量标准不能降。刘家坳那条路,以后是要走车走人的,安全第一。”
“林副局长,我不是要降标准。”赵老板解释,“我是说,结合实际。山区施工,条件摆在这儿,完全按规范来,成本要高不少。咱们就事论事,把活儿干扎实了,比死扣规范强。”
这话听着也有道理。基层很多工程,确实是“就事论事”,很难完全符合理论上的规范。
“这样,”李建国开口,“质量标准按规范写,但验收的时候,咱们结合实际,只要不影响安全和使用,有些细节可以商量。赵老板,你得保证,不能偷工减料。”
“那肯定的!”赵老板拍胸脯,“我赵麻子在安县干了十几年,口碑在这儿。砸牌子的事,我不干。”
“第三个问题呢?”建设股长老赵问。
“第三个是安全责任。”赵老板的笑容收敛了些,“李局长,林副局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修路,特别是爆破清塌方,是有风险的。山上石头滚下来,沟里土方塌下去,这些事,谁也不敢打包票百分之百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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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协议里才要写清楚责任。”林凡说。
“写清楚是应该的。”赵老板说,“但‘乙方承担全部责任’这个表述,是不是太重了?万一出了事,该我们担的我们肯定担,但有些不可抗力,比如突然下暴雨引发次生灾害,这不能全算我们头上吧?”
这话也有道理。施工安全责任,确实不能无限扩大。
“那你说怎么写?”林凡问。
“改成‘乙方承担施工过程中因自身操作不当引发的安全责任’。”赵老板带来的技术员开口了,显然早有准备,“这样既明确了责任,也界定了范围。”
林凡看向李建国。李建国沉吟片刻:“可以。但赵老板,你们必须把安全措施做到位。爆破要请专业的人,要清场,要警戒。施工期间,要有安全员全程盯着。”
“这个您放心!”赵老板又恢复了笑容,“安全规程我们懂,不会马虎。”
三个主要问题谈妥了,其他细节很快达成一致。协议当场修改,打印,双方签字盖章。
签完字,赵老板握着李建国的手:“李局长,您放心,这活儿我一定干漂亮。不给局里丢脸,不给刘家坳的乡亲们添堵。”
“好好干。”李建国说,“干好了,以后还有合作机会。”
“一定一定!”
送走赵老板一行,林凡回到办公室,看着那份签了字的协议,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
协议签了,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执行。
周六一早,林凡带着协议副本,再次去了刘家坳。
村里比上次来热闹多了。老槐树下支起了几口大锅,炊烟袅袅。村民们正在准备“开工饭”——按老规矩,大的集体劳动开始前,要一起吃顿饭,鼓鼓劲。
看见林凡,老刘赶紧迎上来:“林局长!正说您呢!赵老板那边来人通知了,说下周一机械进场,先修施工便道。”
“这么快?”林凡有些意外。赵老板的效率,比他预想的高。
“说是抓晴好天气。”老刘说,“林局长,您看,咱们村里该做点啥准备?”
“两件事。”林凡说,“第一,组织劳力,配合施工。机械干大活,人力干零活,比如清理施工便道两侧的树枝杂草,搬运一些小材料。第二,选几个机灵点的村民,跟着技术员学,看看人家是怎么干的。以后村里自己修修补补,也能用上。”
“好!我这就安排!”
老刘转身去张罗。林凡在村里转了一圈,看见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有兴奋,也有担忧。
“听说要用炸药?会不会把山震塌了?”
“那些大机器,咱见都没见过,咋配合?”
“一天给多少钱?管不管饭?”
这些具体的问题,林凡在协议里没写,赵老板也没提。他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一个重要的环节——群众的知情和参与。
他找到王建国:“建国大哥,赵老板那边,有没有跟村里说工钱和伙食的事?”
王建国摇头:“没说。老支书去问了,赵老板的人说,工钱按天算,一天八十,管一顿午饭。但只能要二十个人,多了不要。”
一天八十,在安县算中等偏上的工价。但只能要二十个人,意味着村里还有十多个劳力没活干。
“那没被选上的人,会不会有意见?”
“肯定有。”王建国实话实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凭什么他能去我不能去?老支书正为这事发愁呢。”
林凡想了想:“这样,你跟老支书商量一下,没被选上的人,组织起来干点别的。比如,把村里到施工路段的小路整修一下,方便运送材料。工钱我想办法,从局里申请点补助,按同样的标准给。”
“那敢情好!”王建国眼睛亮了,“我这就去跟老支书说!”
中午,开工饭在老槐树下开席。四大盆菜:猪肉炖粉条、白菜豆腐、炒土豆丝、凉拌萝卜。主食是白面馒头和大米饭。全村能来的都来了,坐了十几桌。
饭前,老刘站起来讲话:“乡亲们!今天这顿饭,是开工饭!吃了这顿饭,咱们刘家坳修路的大事,就正式启动了!”
掌声响起,夹杂着孩子们的欢呼。
“修路,靠谁?一靠政府支持,二靠咱们自己出力!”老刘继续说,“县里林局长给咱们争取了资金,联系了施工队。咱们要做的,就是配合好,出好力,学好技术!”
“下面,请林局长讲几句!”
林凡站起来。他不太擅长在这种场合讲话,但今天,他必须说点什么。
“乡亲们,我不是来讲大道理的。”林凡开口,“我就说三句实话。”
“第一句,这条路,是你们盼了一辈子的路。能不能修好,关键在你们自己。政府给支持,施工队出技术,但路是你们要走的路,活是你们要干的活。”
“第二句,修路不容易。会有困难,会有矛盾,甚至会有人受伤。大家要团结,要互相帮衬。谁家有难处,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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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句,这条路修好了,不是终点,是起点。路通了,外面的东西能进来,咱们的东西能出去。年轻人可能就愿意回来了,好日子可能就开始了。”
“我就说这么多。谢谢大家。”
掌声比刚才更热烈。很多老人边鼓掌边抹眼泪。
吃饭时,林凡被安排在主桌,和老刘、王建国、赵老根他们坐在一起。
赵老根端着碗,凑到林凡身边:“林局长,有个事,我想问问。”
“您说。”
“赵老板那个爆破方案,我看过了。”赵老根压低声音,“他打算用炸药把大石头炸碎,然后用挖掘机装车运走。这法子对是对,但我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震动。”赵老根说,“鬼见愁那地方,山体本来就松。炸药一响,震动大了,可能会引发新的塌方,甚至把上面的山体震松。万一施工期间或者施工完了,上面再塌下来,那可就”
林凡心里一紧。这个问题,他没想到,协议里也没写。
“那您觉得该怎么办?”
“得做支护。”赵老根说,“爆破前,先在塌方体上方打几排木桩,或者用沙袋垒个挡墙,防止上面的土石往下滑。爆破后,清理完,还要在裸露的断面挂上铁丝网,喷上水泥浆,固定住。”
“这些,赵老板的方案里有吗?”
“我看的那份没有。”赵老根摇头,“可能他觉得没必要,或者想省钱。”
林凡放下碗筷。他知道,赵老根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山区施工,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因为省钱省事埋下隐患,那修路就成了造孽。
“赵师傅,谢谢您提醒。”林凡说,“这事我来跟赵老板沟通。您要是有空,施工的时候多帮着看看,发现问题及时说。”
“哎!我一定盯着!”赵老根用力点头。
吃完饭,林凡没有马上回县城。他在村里待到傍晚,看村民们分组分工,看王建国和李大山安排明天的活计,看张秀英和刘文化核对名单、计算工分。
那种热火朝天又井然有序的场面,让他感动,也让他压力更大。
群众动起来了,热情高涨。如果这个时候,施工出了问题,或者资金出了问题,那泼下去的就不是冷水,是冰水。
回县城的路上,林凡给赵老板打了个电话。
“赵老板,关于支护的事,我想再跟您确认一下。”
电话那头,赵老板正在吃饭,背景音嘈杂:“支护?什么支护?”
“就是塌方体上方的临时支护,还有清理后的坡面防护。”
“哦,那个啊。”赵老板不以为意,“林副局长,您放心,我们有经验。那种小塌方,清干净就行了,不用搞那些花架子,浪费钱。”
“不是花架子,是安全措施。”林凡坚持,“赵师傅——就是刘家坳的赵老根,他以前修过路,他说必须做支护。”
“赵老根?”赵老板笑了,“林副局长,不是我说,那种土专家,懂个啥?我们干了多少工程了,心里有数。您就放心吧!”
“赵老板,这不是放心不放心的问题。”林凡语气严肃起来,“协议里写了,施工安全你们负责。如果因为支护不到位出了事故,责任是你们的。而且,局里验收的时候,这一项是重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赵老板的语气有些不情愿,“既然林副局长这么说了,我们就做。不过,支护要增加成本,这个”
“该增加就增加。”林凡说,“安全第一。增加的费用,只要合理,局里认。”
“有您这句话就行!”赵老板又恢复了热情,“那我们就把支护做上,保证安全!”
挂了电话,林凡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山影。
他知道,赵老板心里可能不以为然,可能觉得他小题大做。但他必须坚持。
修一条路,不仅仅是把土石方搬开,把路面铺平。
是要让这条路,能安全地走很多年。
是要让走过这条路的人,心里踏实。
这很难。
因为你要跟习惯斗争,跟惰性斗争,甚至跟“好心”斗争——有些人会觉得,你是故意刁难,是摆官架子。
但有些底线,不能退。
就像张怀民曾经说过的:“在基层,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一步。退到最后,就没有路了。”
林凡现在理解了。
有些路,不是在地上,是在心里。
你要先在心里把路修直了,修硬了,地上的路,才能跟着直,跟着硬。
夜色渐浓,车子驶入县城。
街灯亮起,温暖而安静。
但林凡知道,在几十里外的深山里,有一群人正在摩拳擦掌,等待明天的太阳。
他们要修一条路。
而他,要修一条心里的路。
两条路,都要走。
而且,都要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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