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天阴沉沉的。
林凡和小王刚出县城,雨就下来了。秋雨细密,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山景。车子在湿滑的山路上缓慢行驶,雨刮器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节奏。
“林副局长,这天气,刘家坳的路更不好走了。”小王有些担心。
“正好。”林凡说,“我们就看看最真实的路况。”
车到刘家坳村口时,雨小了些,但路面已经变成了泥潭。两人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雨水混着泥土,灌进鞋里,冰凉。
老刘已经在村口等着,披着件塑料雨衣,手里拿着两把伞。
“林局长,这么大的雨还来?”老刘赶紧递伞。
“说好了要来,下雨也得来。”林凡接过伞,“老支书,咱们今天要把村里每条路都走到,每个危险点都看到。”
“好,好!”老刘的眼睛在雨幕中闪着光。
三人沿着村里的主路走。雨水从山坡上冲下来,在路面上形成一道道沟壑。有些路段积水很深,能没过小腿。老刘一边走一边介绍:“这里,前年塌过一次,压坏了老李家的猪圈。那里,去年山洪冲下来的石头,到现在还没清。”
林凡一边听,一边拍照记录。雨水打湿了笔记本,字迹有些晕开,但他顾不上了。
走到村西头时,老刘指着一条更窄的小路:“这条是去后山的,那边还有七八户人家。路更陡,更险。”
“去看看。”
三人顺着小路往上走。路确实陡,有些地方坡度超过三十度,得抓着旁边的树枝才能上去。路面被雨水冲刷得露出了石头,滑得很。
走到一半,前面出现一处塌方。半边路面塌下去了,剩下的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下面就是几十米深的山沟。
“这是上个月下雨塌的。”老刘说,“差点砸到人。村里凑了点钱,想请人清理,但工钱太高,请不起。”
林凡站在塌方前,看着下面的深沟,心里沉甸甸的。这已经不是路好不好的问题,是要不要命的问题。
“清理需要多少钱?”
“问了几拨人,最少的要八千。”老刘说,“村里现在在家的,都是老人孩子,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八千拿不出来。”
“县里没有应急资金吗?”
“报上去了,还没批下来。”老刘叹气,“说是要排队,要研究。”
林凡没说话。他知道,在县里,像这样的塌方可能有几十处,每处都要钱。应急资金有限,只能优先处理威胁到主干道、威胁到更多人安全的地方。
但刘家坳的这处塌方,威胁的是七八户人家,三四十口人。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
继续往前走,到了后山的几户人家。房子更破,路更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听说县里来人了,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拉着林凡的手就不放。
“领导,您看看这路,还能走吗?我孙子在镇上上学,每星期回来一次,每次走这条路,我都在家烧香拜佛,生怕他出事。这要是摔下去”
老太太的声音颤抖,手也在抖。
林凡看着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看着那双混浊但充满期盼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人家,我们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想办法”老太太念叨着,“想了多少年了。我儿子说,等他攒够了钱,就接我去镇上住。可攒钱哪那么容易?他在工地干活,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我就想啊,要是路好走点,他就能常回来了。”
雨又大了些。三人往回走,一路沉默。
回到村口,老刘家里已经准备好了午饭。简单的一锅炖菜,几个馒头。三人围着火炉坐下,身上的湿衣服冒着热气。
“林局长,您今天也看到了。”老刘给林凡夹菜,“我们刘家坳,不指望修多好的路,就希望能把那条出村的路修整一下,把塌方的地方清一清,把最陡的坡降一降。这样,摩托车能走,担架能抬,我们就知足了。”
林凡吃着馒头,味同嚼蜡。
“老支书,如果县里出材料,村里出劳力,你们能把这条路整修到什么程度?”
“那能整得不错!”老刘眼睛又亮了,“我们村里,虽然年轻人少,但老人有力气。我自己,还能扛百八十斤的石头!其他老伙计,干重活不行,清理路面、备备料,没问题!”
“需要多少材料?”
“主要是水泥、砂石、钢筋。”老刘说,“水泥用来加固路基,砂石用来铺路面,钢筋用来做护坡。具体多少,得算算。”
“那您组织人先算个大概。”林凡说,“下周二,县里要在你们这儿开现场会,各乡镇的领导都来。到时候,您就把这个方案拿出来,让大家都听听。”
“现场会?在我们这儿开?”老刘激动了,“好好好!我这就组织人算!”
吃完饭,雨停了。林凡和小王往回走。路面更泥泞了,车子几次打滑,差点陷住。
回到县城,已经是下午四点。林凡直接去了局里,开始整理今天收集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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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记录,数据,还有那些期盼的眼神,颤抖的手。
他要做一份详细的报告,一份能让所有人动容的报告。
晚上七点,李建国来电话:“林凡,还在局里?”
“在。
“来我办公室一趟。”
李建国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除了李建国,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建设股长老赵,另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胖,穿着夹克,手里夹着烟,正在说话。
看见林凡进来,李建国介绍:“林凡,这是赵老板,咱们县里有名的工程老板。赵老板,这是省里来挂职的林副局长。”
赵老板站起来,热情地握手:“林副局长,年轻有为啊!”
他的手很有力,笑容很灿烂,但林凡总觉得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
“赵老板听说咱们要开现场会,想参与参与。”李建国说。
“参与?”林凡看向李建国。
“赵老板的意思是,如果刘家坳的路要修,他可以提供支持。”李建国说,“材料,机械,技术指导,都可以。”
“那太好了。”林凡说,“我们正在研究群众投工投劳的方案,如果有专业的技术指导,就更好了。”
赵老板笑了:“林副局长,群众投工投劳是好事,但修路是技术活,光靠群众不行。比如护坡怎么砌,路基怎么压实,弯道怎么设计,这些都需要专业的人来干。”
“这个我们知道。”林凡说,“所以需要局里派技术员指导。”
“局里技术员就那几个,忙不过来。”赵老板说,“不如这样,我派两个技术员,带几个工人,帮村里干技术活。群众就干些备料、清障的辅助工作。这样既保证了质量,又发动了群众。”
听起来很合理。
“那费用呢?”林凡问。
“费用好说。”赵老板弹了弹烟灰,“县里的项目,我肯定按最低价来。材料成本价,人工只收基本工资。就当为家乡做贡献了。”
李建国看向林凡:“我觉得赵老板这个方案可以考虑。群众投工投劳是好事,但也要保证工程质量。有专业队伍带着干,既安全,质量又有保障。”
林凡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什么。赵老板的方案确实很合理,也很慷慨。
“那具体怎么操作?”
“现场会后,我派人去勘察,做个详细预算。”赵老板说,“如果局里觉得可行,咱们就签个简单的协议。我保证,用最少的钱,干最好的活。”
“那就麻烦赵老板了。”
“不麻烦,应该的。”
赵老板又聊了一会儿,告辞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建国、老赵和林凡。
“这个赵老板,可靠吗?”林凡问。
李建国和老赵对视了一眼。
“赵麻子,咱们县的老工程了。”老赵说,“干了十几年,经验是有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喜欢钻空子。”老赵实话实说,“不过有局里盯着,他不敢乱来。”
李建国补充:“林凡,在基层做事,有时候需要这样的人。他们有经验,有人手,有设备。光靠局里这几个人,累死也干不完。”
林凡明白了。这就是基层的现实——理想是群众投工投劳,自力更生;现实是需要借助社会力量,借助这些“老板”。
“那费用”
“费用我盯着。”李建国说,“赵麻子要是敢乱报价,我第一个不答应。”
从李建国办公室出来,林凡心里有些乱。他原本设想的,是群众自发组织,局里指导监督,用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但现在,掺进来了一个赵老板。
这个赵老板,看起来热情,看起来慷慨,但总让人觉得不踏实。
回到自己办公室,周凯来电话了。
“凡哥,听说你们要搞现场会?”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周凯笑,“赵麻子找你了?”
林凡一惊:“你也认识赵麻子?”
“安县就这么大,搞工程的,谁不认识赵麻子?”周凯说,“这个人,你得小心。”
“怎么讲?”
“赵麻子这个人,很会来事。”周凯说,“县里各部门的领导,他基本都熟。工程也做得不少,但质量嘛有好有坏。最关键的是,他很会‘算账’——明的账,暗的账,都算得很精。”
“你是说”
“我是说,他主动找上门,肯定不只是‘为家乡做贡献’。”周凯说,“你得想清楚,他要什么,你能给什么,给了会有什么后果。”
这话说得很直接,也很现实。
“那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周凯说,“第一,不用他,坚持群众投工投劳,但你要承担所有风险——质量风险,安全风险,进度风险。第二,用他,但要把规矩定死,把账算清,把监督做实。”
“你觉得哪条路好?”
“看你的目标是什么。”周凯说,“如果你的目标是尽快把路修好,让群众看到实效,那就用他,但要把紧关口。如果你的目标是探索一种新模式,树立一个典型,那就坚持群众路线,哪怕慢一点,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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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思考着。他的目标是什么?是尽快解决刘家坳的路,还是探索一条可复制的新路?
“我两个都想要。”
“那就难了。”周凯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在基层,很多时候要妥协,要取舍。”
挂了电话,林凡站在窗前。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流下来,像眼泪。
他想起了刘家坳那些期盼的眼神,想起了那个怕孙子出事的老太太,想起了老刘说“我们全村给您立碑”。
他也想起了赵老板热情的笑容,想起了李建国说的“需要这样的人”,想起了周凯的提醒。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用赵老板,路可能修得快,修得好,但可能失去探索群众路线的机会,可能留下隐患。
不用赵老板,坚持群众路线,可能探索出新模式,但可能进度慢,风险大,群众等不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林凡拿起手机,给老刘打电话。
“老支书,如果县里派专业队伍来指导,你们愿意吗?”
“专业队伍?那当然好啊!”老刘说,“我们自己干,心里没底。有专业的人带着,我们就踏实了。”
“但可能要花钱。”
“花钱”老刘犹豫了,“花多少?”
“现在还不知道,但肯定比完全自己干花钱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老刘说:“林局长,我们不怕花钱,就怕花了钱,路还修不好。前年村里自己凑钱修了段水渠,请了个包工头,钱花了,渠修了,结果第二年就塌了。要是县里派的队伍,我们放心。”
林凡明白了。群众要的不是最省钱的方案,是最可靠的方案。
“好,我知道了。你们先把材料需求算出来,其他的,我来安排。”
挂断电话,林凡做出了决定。
用赵老板,但要立规矩,要严监督,要群众参与。
这不是完美的方案,但在现实条件下,可能是最可行的方案。
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刘家坳道路整修项目实施方案》。方案里明确了几条原则:
第一,群众投工投劳为主体,专业队伍为指导。
第二,材料采购公开透明,价格公示。
第三,工程质量和进度由局里、村里共同监督。
第四,资金使用情况定期公开,接受群众监督。
写到这里,林凡停下来。他想起了张怀民说过的一句话:“制度不是万能的,但没有制度是万万不能的。尤其在基层,人情复杂,利益交织,只有把规矩立在前头,才能少犯错误。”
现在,他理解了。
在基层,不能只讲人情,也不能只讲制度。
要在人情中建立制度,在制度中体现温度。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林凡继续写方案。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
但他已经找到了方向。
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哪怕有风雨,哪怕有泥泞。
但他相信,只要方向对了,总能走到目的地。
为了刘家坳那些期盼的眼睛。
也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份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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