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七点,林凡已经坐在办公室里。
昨晚他几乎没睡,脑子里全是那本账。八百万、二十七条路、分级分类、试点先行这些概念像碎片一样漂浮,却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图景。
他决定换种方法——既然宏观上算不清楚,那就从微观入手。就像张怀民教过的:“解剖一只麻雀,比空谈一群鸟更有用。”
他打电话给小王:“今天去青山乡,我要看看黑石沟的路,还要看看其他几个村的情况。不通知乡里,就咱们两个去。”
小王有些迟疑:“林副局长,不通知乡里合适吗?”
“合适。”林凡说,“通知了,他们就会有准备。我想看最真实的情况。”
八点钟,两人出发。车子开出县城,往西边的山区驶去。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山也越来越高。秋天的山是五彩的,黄的、红的、绿的层层叠叠,美得像画。但林凡没心思欣赏,他盯着窗外的路,脑子里在计算。
这段路有多长?路面宽度多少?坡度多大?有多少处破损?如果维修,需要多少材料?多少人工?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前面是黑石沟的方向,但林凡指了指另一条路:“先不走黑石沟,去刘家坳。”
“刘家坳?”小王有些意外,“那儿的路比黑石沟还差。”
“那就更要看。”
车子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这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放大的田埂。路面宽度不到三米,一侧是陡坡,另一侧是深沟。路面坑洼密布,最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车子颠簸得像在跳舞,底盘不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开了不到两公里,前面过不去了——一处塌方堵住了半边路面,剩下的宽度不够一辆车通过。
“只能走到这儿了。”小王停车。
两人下车,步行前进。塌方的地方,土石滑下来堆在路边,显然已经有些日子了。绕过塌方区,路更难走了。有些路段路基已经塌陷,路面悬空,下面是十几米的深沟。
林凡一边走,一边拍照,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坡度、弯道半径、路面状况、地质灾害点他要给这条路“画像”,要了解它的每一个细节。
走了大概三公里,前面出现一个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多是土坯房,有些已经倾斜,用木杆撑着。村口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见陌生人,都站起来张望。
“老乡,这是刘家坳吗?”林凡走过去问。
“是啊,你们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问。
“我们是县交通局的,来看看路。”
“交通局的?”老人的眼睛亮了,“来看路?是要修路了吗?”
“先看看情况。”林凡说,“您能带我们走走吗?”
老人叫老刘,七十三岁,是村里的老支书,已经退下来十几年了。他拄着拐杖,领着林凡在村里转。
刘家坳比黑石沟还偏僻,还穷。村里看不到年轻人,只有老人和孩子。房子破旧,道路泥泞,连电都是前几年才通的。
“从村里到镇上,二十五里山路。”老刘说,“年轻人都出去了,过年才回来。我们这些老的,去一趟镇上,得走半天。去年老李家老太太生病,抬着往镇上送,走到半路就没气了。”
“村里现在有多少人?”
“在家的,六十七个。”老刘说,“最年轻的五十岁,就是我。其他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还有几个八九十岁的。”
“孩子们上学怎么办?”
“镇上寄宿,周末回来。”老刘说,“每次回来,都得走三四个小时。冬天天黑得早,孩子走到半路天就黑了,危险。”
林凡心里沉甸甸的。他看过刘家坳的资料——在二十七条待修路的清单上,排第二十七,倒数第一。理由是:受益人口少,经济效益低,修路成本高。
但眼前这些老人,这些孩子,这些等待的眼睛,不是数字,是人。
“如果修路,村里能出多少力?”林凡问。
“出力?”老刘眼睛又亮了,“只要能修路,我们什么都愿意干!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扛石头!村里这些老伙计,别的不行,力气还有!”
“那如果政府出材料,村里出劳力,你们愿意吗?”
“愿意!一百个愿意!”老刘的声音颤抖了,“林局长,您是不知道,我们等这条路,等了一辈子了。我当支书的时候就说要修,说了三十年,没修成。现在我退下来了,以为这辈子看不到了。您要是能帮我们修成,我们全村给您立碑!”
“别这么说。”林凡赶紧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在村里转了一圈,又看了几条出村的便道。每条路都破败不堪,有的已经不能称之为路。林凡拍了上百张照片,记了十几页笔记。
中午,老刘非要留他们吃饭。简单的一锅土豆,一碟咸菜,几个玉米饼。老人们围坐在一起,讲着村里的故事,讲着对路的期盼。
吃饭时,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拉着林凡的手:“领导,我儿子在省城打工,三年没回来了。为啥?路太难走,回来一趟太折腾。要是路修好了,他就能常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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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的手很粗糙,很温暖。林凡心里一酸。
吃完饭,告别村民。回程的路上,林凡一直没说话。
下午,他们又去了两个村。情况大同小异——路难走,人贫困,盼修路。
傍晚回到局里,林凡直接去了李建国办公室。
“李局长,我今天去了刘家坳。”
李建国正在看文件,抬起头:“刘家坳?那个最偏的村?”
“是。”林凡把照片和笔记放在桌上,“我想解剖这只麻雀。”
李建国一张张看照片,一页页看笔记。看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林副局长,我理解你的心情。”他说,“刘家坳的情况,我知道。但问题是,像刘家坳这样的村,全县有十几个。都修,修不起。修这个,不修那个,说不通。”
“那就不修了吗?”
“不是不修,是要等机会。”李建国说,“等县里有钱了,等上级有专项了,等”
“等多久?”林凡打断他,“那些老人等得起吗?那个等儿子回来的老太太,等得起吗?”
办公室安静了。
过了很久,李建国叹了口气:“林副局长,你在省厅待过,应该知道,做事要讲程序,要讲规矩,要讲效益。刘家坳修一条路,能带动多少经济?能产生多少效益?从经济账算,不划算。”
“那就不算经济账。”林凡说,“算民生账,算民心账。”
“可钱是经济账啊。”李建国说,“没有钱,什么账都算不了。”
又是钱的问题。
林凡深吸一口气:“李局长,如果我们换个思路呢?不追求一步到位,不追求高标准,先解决‘能走’的问题。比如,把现有的土路整修一下,降坡、加宽、垫平,让摩托车能过,让担架能抬。这样的标准,花不了太多钱。”
“能花多少?”
“我粗算了一下。”林凡拿出笔记本,“刘家坳到镇上的路,二十五里。如果按最简易的砂石路标准,每公里造价十万左右,二十五公里就是二百五十万。如果发动群众投工投劳,能省一半人工费,可能二百万就够了。”
“二百万”李建国沉吟,“二百万从哪儿来?”
“从八百万里出。”林凡说,“如果按我设计的方案,重点提升资金四百万,可以选两个像刘家坳这样的极端困难村,每个二百万,先把路修通。”
“那其他乡镇呢?那些人口更多的、更需要路的地方呢?”
“用基础改善资金解决。”林凡说,“三百万基础改善资金,可以维修几十公里的路,受益面更广。”
李建国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色渐暗,县城灯火初上。
“林副局长,你这个想法,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他慢慢说,“那时候我刚到交通局,也是满腔热血,想给每个村都修条好路。但现实是,钱就这么多,路就这么多,怎么分都不公平。后来我明白了,基层工作,有时候不是追求最好,而是避免最坏。”
“避免最坏?”
“对。”李建国转过身,“最坏是什么?是路塌了砸死人,是救护车进不去病人死半路,是学生上学路上出事。所以我们的钱,首先要用来处理这些最紧急、最危险的问题。至于刘家坳那样的路,虽然难走,虽然群众苦,但只要不出人命,就只能往后排。”
这话很残酷,但很现实。
林凡沉默了。他明白李建国的逻辑——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必须优先解决最危险的问题。这是理性的选择,也是无奈的选择。
“但李局长,刘家坳那条路,真的安全吗?”林凡问,“今天我走了一趟,好几处路基塌陷,路面悬空。如果下一场大雨,很可能塌方。如果那时候有人走”
李建国没说话。
“还有,”林凡继续说,“今天那个老太太,儿子三年没回来。为什么?路太难走。这看起来不是安全问题,但长期看,村里只剩下老人孩子,发展没希望,人心会散。人心散了,比路塌了更可怕。”
这话触动了李建国。他重新坐下,点了根烟。
“林副局长,你说得对。”他吐出一口烟,“我可能在基层待久了,见得多了,心变硬了。总觉得,有些问题解决不了,就只能拖着。但拖着拖着,就成习惯了。”
“那我们能不能不拖?”林凡说,“就从刘家坳开始,解剖这只麻雀,找到一条既能解决问题、又能在全县推广的路子。”
“你想怎么做?”
“开个现场会。”林凡说,“就在刘家坳开。把各乡镇分管领导、交通助理员都叫去,让他们看看刘家坳的路,听听刘家坳群众的声音。然后我们一起研究,这样的路该怎么修,钱该怎么花,群众该怎么发动。”
李建国眼睛亮了:“这个主意好!现场会,看得见,摸得着,比在会议室里吵架管用。”
“那我去准备?”
“去准备!”李建国拍板,“下周二就开!我亲自带队,各乡镇必须一把手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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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建国办公室出来,林凡感到一种久违的振奋。虽然问题还没解决,但至少,方向有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开始制定现场会方案。会议主题、参会人员、会议议程、考察路线、座谈安排每一项都要精心设计。
他特意在议程里加了一个环节:群众发言。要让那些盼了一辈子路的老人们,亲自说说他们的期盼和困难。
晚上十点,方案初稿完成。林凡发给了李建国,然后给小王打电话:“小王,明天周六,你加个班,陪我去刘家坳再跑一趟。我要把现场会的每一个细节都踩一遍。”
“林副局长,您不休息?”
“休息以后再说。”林凡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件事做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县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些山里,有很多像刘家坳一样的村庄,有很多等待的人。
他想起了张怀民说过的一句话:“在机关,你服务的是政策;在基层,你服务的是人。政策是冷的,人是热的。所以基层工作,要有温度。”
现在,他理解了这句话。
政策可以讲效益,可以讲标准,可以讲程序。但人,需要的是希望,是改变,是一条能走的路。
哪怕这条路,一开始不那么宽,不那么平。
但只要有了路,就有了希望。
有了希望,一切都有可能。
夜渐深,林凡关掉电脑。明天,他要去山里,去那个叫刘家坳的地方。
去为那些等待的人,寻找一条路。
也为自己的工作,寻找一条路。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
但他已经踏上了。
而且,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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