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项目进入第二个月,信息共享评分机制运行得比预想的顺利。每周五下午四点,系统自动生成评分报告,各部门的得分和扣分明细一目了然。建设处从最初的72分爬到了85分,财务处稳定在90分以上,连最初最抵触的规划处也达到了88分。
林凡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心里却没有预想的轻松。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不安。
周三下午,这种不安变成了现实。
oa系统弹出一条预警:青江大桥项目的一份关键审批文件,在规划处停留时间超过规定时限。系统显示,这份《施工图规划符合性审查意见》上周五送达规划处,按规定五个工作日内必须完成审查,今天已经是第六天。
林凡立刻给陈工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陈工,青江大桥那份审查意见”
“哦,那个啊。”陈工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们看了,有些问题需要进一步研究。”
“什么问题?需要多久?”
“不好说。涉及几个技术细节,得请专家看看。”陈工说得很模糊,“估计还得一周吧。”
一周?这意味着项目要停滞至少七天。建设处那边肯定要炸。
林凡挂了电话,盯着系统上的时间戳。这不是技术问题——如果是技术问题,应该早在三天前就提出疑问,而不是拖到最后一天才说“需要研究”。
他调出这份文件的所有流转记录。上周五下午三点送达规划处,当天无操作;本周一上午十点,陈工登录系统,查看文件三分钟,无批注;周二全天无操作;周三上午九点,也就是今天,系统自动发送催办提醒。
这不是“研究”,这是“拖延”。
林凡没有马上找建设处,而是先去找刘建军汇报情况。
刘建军听完,问了一个问题:“规划处最近有没有其他异常?”
“有。”。只有青江大桥这份文件超时。”
“那就是针对性的。”刘建军说得很肯定,“你准备怎么办?”
“按规则,超时未处理,系统会自动扣分。规划处本周的评分会受影响。”
“扣分能解决问题吗?”
“不能。但能施加压力。”
“然后呢?”
林凡想了想:“然后我准备去一趟规划处,不是催办,是‘请教’。请陈工明确具体的技术问题是什么,需要哪方面的专家,办公室可以协助联系。”
“这个思路可以。”刘建军点头,“记住,姿态要低,但原则要硬。你不是去求他们,是去推动工作。”
下午两点,林凡出现在规划处办公室。陈工不在,他的助手小张正在电脑前画图。
“陈工呢?”林凡问。
“去厅领导那儿汇报工作了。”小张头也不抬,“林主任有事?”
“青江大桥那个审查意见,系统显示超时了。我来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小张终于抬起头,表情有些不自然:“那个陈工说还有些细节要确认。”
“什么细节?我可以帮忙协调专家。”
“这得等陈工回来。”
正说着,陈工推门进来。看见林凡,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笑容:“林主任怎么来了?快坐。”
“不坐了,就说个事。”林凡也笑,“青江大桥的审查意见,系统显示超时了。您看有什么具体困难,办公室能帮上什么忙?”
陈工的笑容淡了些:“哦,那个啊。主要是涉及桥梁抗震等级的问题,原设计和最新规范有点出入,我们得慎重。”
“抗震等级?”林凡心里一沉。如果真是规范性问题,就不是一周能解决的了。“具体是哪个条款?设计院那边怎么说?”
“还在研究。”陈工避而不答,“林主任你放心,我们尽快。”
“陈工,”林凡收起笑容,“试点项目,厅里盯得很紧。如果有规范性问题,应该早点提出来,大家一起研究解决方案。拖到最后一天,对项目影响很大。”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工也不装了:“林凡,不是我要拖。是有些问题确实复杂。”
“复杂在哪里?您具体说,我现在就联系设计院、联系抗震专家,今天下午就可以开视频会。
陈工沉默了。他看着林凡,眼神复杂。
“这样吧,”最后他说,“明天上午,我给出明确意见。”
“好,明天上午十点前,我等你消息。”林凡顿了顿,“另外,按试点规则,超时未处理要扣分。这个您理解。”
“理解。”陈工的声音很干。
回到办公室,林凡立刻做了三件事:第一,在系统里记录本次沟通情况,注明“规划处承诺明日十点前给出意见”;第二,给建设处王工发了个简要通报,只说“规划处对抗震等级有疑问,正在核实,明日明确”;第三,联系了省设计院的一位高工,简要咨询了桥梁抗震的最新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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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已经下午四点。林凡靠在椅子上,感到一阵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需要时刻判断对方真实意图、需要在规则和人情之间走钢丝的心累。
他忽然理解了刘建军说的“规则的反噬”——当你用规则约束别人时,别人也会用规则来反击。规划处没有公然反对试点,他们只是“按程序办事”,只是“需要研究”,用规则的缝隙来拖延、来博弈。
周四上午九点五十五分,规划处的意见还没来。林凡盯着电脑屏幕,oa系统里那份文件的状态依然是“处理中”。
九点五十八分,电话响了。是陈工。
“林主任,意见我们给了。原则上同意,但有几个修改建议,已经批注在文件上了。”
“修改建议涉及抗震等级吗?”
“不涉及,是一些细节优化。”陈工说,“抗震等级的问题,我们研究后认为,原设计满足规范要求。”
林凡松了口气,但马上警惕起来——既然不涉及核心问题,为什么要拖六天?
他登录系统,打开批注后的文件。陈工提了七条修改建议,都很具体:某处标注要加引线,某处尺寸要标公差,某处材料要注明型号确实都是细节,但每一条都“合理”,都需要设计院修改图纸。
这就意味着,文件虽然“原则上同意”了,但建设处拿到后还得让设计院改图,改完再重新报审。一来一去,又是三天。
林凡拿起电话,又放下。他意识到,这才是规划处真正的反击——不是硬抗,而是用专业权力制造合理拖延。你挑不出毛病,因为每条建议都“为了工程质量”;你无法反驳,因为人家是“专业意见”。
但他也不是毫无准备。
下午两点,林凡召集了一个小型协调会。参加的有建设处王工、设计院代表、规划处陈工,还有办公室自己。
会议室里,林凡把那份批注文件投影出来:“陈工提的七条建议,大家看看。设计院能不能今天改完?”
设计院代表是个老工程师,戴着老花镜仔细看:“第一条、第三条、第五条,可以马上改。第二条、第四条、第六条、第七条涉及其他专业,得回去查资料,最快明天。”
“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吧。”
“好。”林凡转向王工,“建设处明天下午拿到改后的图纸,能不能当天报给规划处?”
王工皱眉:“得看改动大不大。如果只是标注问题,应该可以。”
“陈工,”林凡最后看向陈工,“如果明天下午建设处重新报审,规划处能不能当天完成审查?毕竟只是细节修改,核心内容已经审过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工脸上。会议室很安静。
“可以。”陈工终于说。
“那我们就按这个时间表走。”林凡说得很平静,“今天设计院改图,明天建设处报送,规划处当天审查。如果顺利,后天项目可以继续推进。”
他顿了顿:“另外,规划处这次审查超时两天,按规则要扣分。但考虑到最终给出了明确意见,扣分减半。陈工,您看这样是否合理?”
话问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拖延了,就要付出代价;但给出了意见,也会给予认可。赏罚分明。
陈工点点头,没说话。
散会后,王工留下来,递给林凡一支烟:“林主任,现在办事讲究啊。”
林凡摆摆手:“我不抽烟。王工想说什么?”
“我是说,你现在挺会办事。”王工自己点上烟,“既给了规划处台阶,又没让他们白拖。这个分寸,不好拿捏。”
“按规则办事而已。”林凡说。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工吐了口烟,“你今天这个处理,既用了规则,也给了人情。可以。”
林凡没接话。他知道王工在说什么——他在学习如何运用权力,但不是生硬的压制,而是有分寸的引导;在维护规则,但不是僵化的执行,而是灵活的落地。
这种能力,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只能在实际中一点点摸索。
晚上加班时,刘建军过来看了一眼:“今天处理得不错。”
“还是让他们拖了三天。”
“三天在可控范围内。”刘建军说,“重要的是,你让他们明白了:拖延可以,但要付出代价;提意见可以,但要合理合度。这就是规则的平衡。”
“我担心以后他们会用更隐蔽的方式。”
“一定会。”刘建军说,“所以你要不断学习。学习看透表面理由背后的真实意图,学习在专业问题中分辨哪些是真问题、哪些是假问题,学习在规则框架内寻找最大公约数。”
他拍拍林凡的肩膀:“这就是成长。从执行规则,到运用规则,再到完善规则。”
林凡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像繁星点点,每一盏灯后面,可能都有人在思考、在博弈、在权衡。
他想起张怀民退休前说过的话:“在机关,最高明的不是打破规则,而是在规则里跳舞。”
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规则不是枷锁,是舞台;权力不是武器,是工具。真正的能力,是在这个舞台上,用这些工具,跳出既坚持原则又推动工作的舞步。
而这支舞,他才刚刚开始学。
手机震动,是李想发来的微信:“听说你今天把规划处‘教育’了一顿?”
林凡打字:“没有教育,只是按规则办事。”
“可以啊林主任,现在说话都有领导范儿了。”
林凡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
领导范儿?不,他只是在学习。
学习如何在这个复杂的系统里,既推动工作,又保护自己;既运用权力,又不被权力异化;既坚持原则,又懂得变通。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
但他已经上路了。
一步一步,在规则与现实的缝隙中,寻找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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