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一个周三下午,厅长办公室打来电话,要找刘建军。刘建军不在,林凡接的。
“林凡是吧?”是厅长的秘书小王,“厅长想了解试点项目最新进展,刘处什么时候回来?”
“刘处去财政厅开会了,估计得五点以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你来一趟吧。带上最新材料。”
林凡握着话筒,手心有点汗。直接向厅长汇报?这超出了他的层级。
“小王秘书,要不我请李静副主任去?”
“厅长点名要了解具体情况的同志。”小王说得很直接,“你来。”
挂了电话,林凡深吸一口气。他从文件柜里拿出试点项目的全套材料:周报、月报、问题清单、解决台账,还有那份信息共享评分机制的运行分析。装进文件袋时,手有点抖。
走廊里很安静。林凡的脚步声在厚地毯上被吸收,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走到五楼,小王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
“进去吧,厅长在等。”
推开厚重的木门,厅长办公室比会议室里显得更大些。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但厅长背对着窗户,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厅长好,我是办公室的林凡。”
“坐。”厅长摘下眼镜,“建军不在,你来说说试点情况。简单点,挑重点。”
林凡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前三分之一。他打开文件袋,但没有马上拿出材料——刘建军说过,向领导汇报,不要急着翻材料,先理清思路。
“试点运行两个月,总体进展顺利。”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稳,“主要在三方面取得了进展。”
“哪三方面?”
“第一,信息共享机制基本建立。各部门每周评分,平均分从最初的78分提高到87分。第二,联合审核流程初步理顺。青江大桥项目的三次变更申请,都在规定时限内完成评审。第三,时间同步开始见效。项目总体进度比原计划提前了五天。”
数据很清晰,都是实打实的。厅长点点头:“问题呢?”
“主要问题有两个。”林凡说,“一是有些部门还不太适应新机制,有时候会用技术理由拖延。二是信息共享的深度还不够,有些关键数据还没放开。”
“具体例子?”
林凡讲了规划处审查拖延的事,但没点名,只说“某个业务处室”。讲了信息共享中各部门的顾虑,但没具体说哪家捂了哪些数据。
厅长听完,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如果你是刘建军,下一步怎么推?”
这个问题很大。林凡思考了十几秒——时间不能太长,显得没准备;也不能太短,显得轻率。
“我想分三步。”他说,“第一步,巩固现有成果,把已经建立的机制固化下来,形成制度;第二步,突破难点,选择一两个最关键的共享数据,重点推动;第三步,扩大范围,如果试点成功,考虑在更多项目中推广。
“难点选哪个?”
林凡早有思考:“资金拨付状态信息。这是建设处最关心的,也是财务处最敏感的。如果能把这个数据共享出来,让大家实时看到资金到哪一步了,既能减少建设处的催问,也能倒逼财务处提高效率。”
厅长笑了——这是林凡第一次在正式场合看到厅长笑。
“你倒是敢想。”厅长说,“财务处的数据,那么好动?”
“所以需要厅领导支持。”林凡说得很谨慎,“如果试点项目能开个口子,允许财务处把拨付状态信息共享给项目组,我们可以建立严格的权限控制和审计跟踪。”
厅长没马上表态,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你回去写个具体方案,怎么操作,怎么控制风险,怎么评估效果。下周给我。”
“好的。”
“还有,”厅长看着他,“试点这几个月,你有什么体会?”
这个问题更大了。林凡想了想:“最大的体会是,改革不能只靠自觉,要有机制;但机制也不能太死,要留空间。就像走钢丝,一边是规范,一边是效率,要找平衡点。”
厅长点点头,没再问:“去吧。方案抓紧。”
走出办公室,林凡后背全湿了。小王秘书送他出来,低声说:“厅长对你印象不错。”
“谢谢王秘书。”
回到办公室,林凡坐在位置上,半天没动。刚才那二十分钟,像做梦一样。他不仅直接向厅长汇报了工作,还得到了布置任务的机会——不是通过刘建军转达,是直接布置。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进入了厅长的视野,意味着他的工作得到了最高级别的关注,也意味着他站在了更高的台阶上,但也可能面临更大的风险。
下午五点,刘建军回来了。林凡第一时间去汇报。
刘建军听完,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
“厅长让你直接写方案?”他最后问。
“是。关于资金拨付信息共享的具体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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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事很敏感。”刘建军说,“财务处的数据,一向是他们最核心的权力。你要动这块,等于直接挑战他们的底线。”
“我知道。但厅长既然让做方案,说明有这个考虑。”
“考虑和做成是两回事。”刘建军站起身,走到窗边,“林凡,你现在面临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
“请刘处指点。”
“机会是,你得到了厅长的直接关注。如果这件事做成了,你在厅里的位置会完全不同。”刘建军转过身,“但陷阱是,你会成为矛盾的焦点。财务处会视你为敌,其他处室会看你笑话,成功了可能被摘桃子,失败了责任全在你。”
这些话很直接,很残酷。林凡听着,心里那点兴奋渐渐冷却。
“那我该怎么做?”
“做,但要有策略。”刘建军走回座位,“第一,方案要写得滴水不漏,把所有可能的风险和对策都想到;第二,要争取关键人的支持,特别是财务处长;第三,要留后路,万一推不动,要有体面的退出机制。”
“财务处长那边怎么争取?”
“我帮你去沟通。”刘建军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他可能会提很苛刻的条件。”
接下来的三天,林凡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方案写作中。他调研了省内外类似的做法,咨询了信息化专家,甚至找了审计处的朋友了解数据安全要求。方案写了二十页,从技术实现到权限管理,从风险控制到效果评估,事无巨细。
周五下午,他把初稿拿给刘建军看。刘建军看得很仔细,改了几处表述,让语气更缓和些。
“可以了。”他说,“周一我带你去找财务处长。”
周末,林凡没有休息。他把方案又过了三遍,模拟了财务处长可能问的所有问题,准备了应对答案。周日晚,他失眠了,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各种场景。
周一上午九点,刘建军带着林凡来到财务处长办公室。财务处长姓赵,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正在看报表。看见他们进来,他摘下眼镜。
“建军来了?坐。”语气很平淡。
“赵处长,打扰了。”刘建军坐下,“厅长让办公室研究资金拨付信息共享的事,我们做了个初步方案,想听听您的意见。”
赵处长接过方案,没有马上看,而是看着林凡:“这就是那个搞试点的小伙子?”
“是,办公室林凡。”林凡说。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赵处长翻开方案,看得很慢。每看一页,眉头就皱紧一分。看到第十页时,他合上了方案。
“建军,咱们也是老同事了。”赵处长说得很直接,“财务数据不是不能共享,但要有前提。”
“您说。”
“第一,权限必须严格。谁能看,看什么,看到什么程度,必须我们财务处说了算。”
“可以写进方案。”
“第二,责任必须清晰。数据出了任何问题,责任不在我们财务处。”
“我们会明确各方责任。”
“第三,”赵处长顿了顿,“不能只共享我们的数据。要共享就都共享——建设处的进度数据,规划处的审批数据,都要实时开放。要透明就全透明。”
这个条件很厉害。如果所有部门的数据都实时共享,那整个厅的工作状态就一目了然。有人会支持,但更多人会反对。
刘建军看向林凡。林凡知道,这是考验他的时候。
“赵处长,您的意见很对。”林凡开口,“试点方案里本来就有信息共享的要求,但推进有快有慢。如果您同意资金数据共享,我们可以把其他部门的数据共享也作为重点来推。这样既公平,也能形成相互促进。”
他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而是说“作为重点来推”。既接受了条件,又留出了操作空间。
赵处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伙子挺会说话。行,原则上我不反对。但具体操作细节,我们要参与。”
“当然。方案实施小组,肯定要请财务处参加。”
从财务处出来,刘建军说:“你刚才回答得很好。既没被吓住,也没乱承诺。”
“赵处长那个条件其实对我们有利。”林凡说,“如果所有数据都实时共享,试点就真正成功了。”
“但阻力会更大。”刘建军说,“你准备好了吗?”
林凡没说话。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动了财务处的数据,已经是虎口拔牙;如果再动其他部门的核心数据,等于是挑战整个系统的工作习惯。
但他没有退路。厅长在看着,刘建军在支持,试点在推进。
他只能向前。
下午,林凡修改方案,把赵处长的三条意见全部吸收进去。特别强调了“权限分级管理”“责任清晰界定”“全面协同推进”。
晚上加班时,周凯过来了。他现在很少来办公室,今天特意上来。
“听说你要动财务处的数据?”周凯开门见山,“可以啊凡哥,现在玩得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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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长让研究的。”
“我知道。”周凯压低声音,“但你要小心。财务处那帮人,表面答应,背后不知道会干什么。还有,其他处室看你动财务处,会怎么想?会觉得你手伸得太长。”
这些话很刺耳,但林凡知道是实话。
“那你说怎么办?”
“两条路。”周凯说,“要么退,找个理由把这个事缓一缓;要么进,但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不是你要共享数据,是厅长要求共享数据;不是你推动改革,是试点需要改革。”
“你的意思是”
“让这个事变成集体决策,不是个人行为。”周凯说,“开个会,把各部门都叫上,公开讨论。成不成,都是大家的意见;推不动,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这个建议很实用。林凡记下了。
周三,方案报给了厅长。同时,林凡建议召开试点工作扩大会议,邀请所有相关部门讨论数据共享的具体实施。
厅长批示:“同意召开会议。建军主持。”
周五下午,扩大会议在第二会议室召开。除了试点相关的五个处室,还邀请了审计处、信息中心、法规处。满满一屋子人。
刘建军主持会议,林凡做方案说明。当他讲到“所有部门数据实时共享”时,会场明显骚动起来。
建设处王工第一个发言:“进度数据实时共享?那我们的工作压力不是全暴露了?”
规划处陈工接着说:“审批意见共享?有些内部讨论的过程,不适合公开吧?”
信息中心主任更直接:“技术上有难度。各部门系统不兼容,数据标准不统一,要实现实时共享,得投入不少钱。”
每个问题都很尖锐。林凡一一回应,但能感觉到,阻力比预想的大得多。
最后,一直没说话的审计处长开口了:“从审计角度看,数据共享有利于监督,我们支持。但要有严格的制度保障,防止数据滥用。”
这句话很关键。审计处的支持,给了方案一定的正当性。
会议开了两个半小时,没有达成一致意见。刘建军总结:“大家提的意见都很好。办公室会完善方案,既要推进共享,也要考虑实际困难。散会。”
走出会议室时,林凡心情沉重。他原本以为,有厅长批示、财务处点头,事情会顺利些。现在看来,他低估了系统的惯性。
刘建军走在旁边,忽然说:“记得我跟你说的‘规则的反噬’吗?”
“记得。”
“你现在体会到了。”刘建军说,“你想用规则推动变革,但规则本身就在保护既有的利益格局。要打破这个格局,光有厅长的支持不够,还要有策略、有耐心、有妥协。”
“那我接下来”
“完善方案,把今天的所有意见都吸收进去。”刘建军说,“然后等。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有人真正需要这个机制的时候。”刘建军说,“等某个项目因为数据不共享出了问题时,等某个领导因为信息不透明做错决策时。那时候,你的方案就不再是‘改革’,而是‘解决问题’。”
林凡明白了。改革不能强推,要顺势而为。
回到办公室,他看着窗台上的绿萝。新绿萝已经爬满了窗框,老绿萝也长出了新的藤蔓。它们不急不躁,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
他也要学会这个节奏——不是硬冲,而是等待;不是强推,而是顺势。
在这个复杂的系统里,有时候,前进的最好方式,不是奔跑,而是等待风来。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好方案,准备好理由,准备好耐心。
等待那个该来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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