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调意见发出后的第三天,反馈陆续回来了。
建设处的回复最干脆:“原则同意协调意见,将对施工方案进行相应调整,具体技术细节另行商定。”署名是处长的名字,没有多余的客套话。
林业局的回复慢了半天,但内容让林凡松了口气:“基本认可协调思路,建议尽快召开专题会议,就林木保护具体措施进行明确。”后面跟着老赵手写的一行小字:“方案可行,辛苦了。”
两份反馈摆在桌上,林凡盯着看了很久。纸质文件特有的油墨味淡淡地散发出来,右上角“交办〔2023〕27号”的文号在晨光中清晰可见。这是他独立完成的第一份协调文件,从起草、现场勘查、征求意见到正式发出,全程主导。
“发什么呆呢?”李静端着茶杯路过,瞥了一眼反馈,“这不是挺好吗,两边都认了。”
“就是觉得太顺利了。”林凡说。
“顺利还不好?”李静笑了,“说明你的方案确实抓住了关键。不过别高兴太早,这才第一步。接下来要开协调会,把口头同意变成书面纪要,把原则共识变成具体条款。那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林凡点点头。他明白李静的意思——在机关里,口头承诺只是意向,白纸黑字才是责任。而把意向转化为责任的过程,往往比达成意向更艰难。
果然,下午的协调会就遇到了新问题。
会议在交通厅的小会议室召开。建设处来了三个人:处长、技术科长,还有那天现场勘查的小陈。林业局来了老赵和一个年轻技术员。林凡作为协调方,和张怀民一起参会。
开场很顺利。张怀民简要介绍了协调过程,林凡汇报了方案要点。建设处长和林业局的老赵都表示认可。
但进入细节讨论时,分歧出现了。
第一个分歧是关于林木保护措施的具体标准。
“施工期间,所有保留林木必须设置刚性防护围挡。”老赵在图纸上画了个圈,“高度不低于两米,材料要用钢管加防护网。”
建设处的技术科长皱眉:“钢管围挡成本太高了。用彩钢板行不行?或者简单的警示带?”
“不行。”老赵语气坚决,“彩钢板不防风,大型设备经过时产生的气流还是会损伤枝叶。警示带更没用,起不到实际保护作用。”
“那成本增加算谁的?”
“算在工程预算里。”老赵说得很平静,“既然要保护,就要真保护。不能为了省钱糊弄事。”
林凡看向张怀民。老科长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似乎不打算介入。
“这样吧,”建设处长开口了,“围挡可以用钢管,但高度能不能降到一米五?两米太高了,影响施工视线。”
“一米八。”老赵让步,“不能再低了。有些树冠比较低,要防止机械臂刮擦。”
“可以。”建设处长点头,“但材料费要重新测算,超出原预算的部分,需要走变更程序。”
“这是自然。”
林凡飞快地记录。他注意到双方都在坚守核心诉求的同时,在次要问题上适当妥协——林业局要的是实质保护,高度可以商量;建设处要的是控制成本,但愿意走程序增加预算。
这是一种微妙的舞蹈,每一步都需要计算。
第二个分歧更棘手:施工后的生态修复。
老赵要求:“受损区域不仅要恢复植被,还要确保三年后林木成活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施工单位需提供三年管养方案和保证金。”
建设处的技术科长直接摇头:“这不可能。我们只负责施工期间的工程,完工验收后就移交了。三年管养?没这个先例。”
“但林业有林业的规矩。”老赵翻开一本厚厚的《森林法实施条例》,“临时占用林地,必须负责生态恢复。恢复期就是三年,这是法律规定的。”
会议室陷入沉默。法律条文面前,任何“惯例”都显得苍白。
林凡看着双方僵持,忽然想起在林业局时听过的一个案例——某个工程结束后,施工单位简单种了些树苗就撤了,结果第二年死了大半,生态修复完全失败。老赵他们花了三年时间才补救回来。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对张怀民说:“能不能折中一下?施工单位负责一年的管养,达到标准后移交地方林业部门继续管养?费用可以协商分摊。”
张怀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几秒钟后,他开口了:“老赵,建设处的同志,我提个建议,你们看看行不行。”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施工单位负责施工结束后的第一年管养,确保成活率达标。达标后移交属地林业部门,后续管养由地方负责。至于费用,”张怀民顿了顿,“可以从工程预算中列支一部分管养费,拨付给地方林业部门,专款专用。”
老赵沉思片刻:“如果能确保专款专用,这个方案可以考虑。”
建设处长和技术科长低声交流了几句,也点了头:“一年管养我们可以接受,费用问题按程序办。”
,!
就这样,第二个分歧也找到了出口。
会议开到下午五点,终于形成了纪要草案。林凡负责整理,他一条条核对:防护围挡标准、生态修复要求、费用分担机制、各方责任分工每一条都经过反复讨论,每一条都兼顾了原则性和可操作性。
整理完已经是六点半。张怀民审阅后,让他发给各方确认。“明天下午四点前,没有异议就正式印发。”
走出会议室时,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林凡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那种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精神虚脱。
“今天表现不错。”张怀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凡转过身。老科长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磨损的公文包。
“您是指”
“提的那个折中方案。”张怀民走过来,“想到施工单位管养一年、地方接手后续,这个思路很实际。既尊重了法律要求,也考虑了执行可行性。”
“我就是想起在林业局时听过的一些案例”
“知道联想实际,就是进步。”张怀民和他并肩走向电梯,“在机关工作,最怕的就是脱离实际空谈原则。原则很重要,但落实原则需要路径。你今天找到了一条路径。”
电梯缓缓下降。金属门上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年轻但已褪去青涩,一个苍老但依然挺拔。
“不过,”张怀民又说,“你也要记住,协调者不能总想着当和事佬。有时候必须坚持原则,哪怕得罪人。今天的情况适合折中,但不是所有情况都适合。”
“那怎么判断该折中还是该坚持?”
“看事。”电梯门开了,张怀民走出去,“看这事关不关核心利益,关不关制度底线。像今天这种,双方都有道理,都在职责范围内,就可以找平衡。但如果一方明显违规,或者可能造成重大损失,那就必须坚持原则。”
走出大楼,夜风很凉。院子里那棵老梧桐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回去早点休息。”张怀民说,“明天还要收反馈、改纪要。协调工作,八成精力都在会后的落实上。”
看着老科长推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林凡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告别,也是这样的叮嘱。不同的是,那时的他懵懂焦虑,现在的他多了几分笃定。
回到出租屋已经八点。母亲打来电话,照例询问吃饭了没、工作累不累。林凡简单应答,没有提今天的会议,没有提那些争执与妥协。
有些事,说了家人也不懂。就像他在山里看到的那些树,在图纸上只是一些圆圈,但在懂得的人眼里,是二十年光阴,是一代人的汗水,是生态屏障,是洪水来时的依靠。
洗完澡躺下时,林凡打开手机,看到周凯发来的朋友圈——一张加班照片,配文:“又一个与文件为伴的夜晚。”下面有不少同事点赞评论。
林凡没有点赞。他忽然觉得,真正的成长不是发朋友圈的那些光鲜时刻,而是像今天这样——在无人看见的会议室里,在沉默的协调中,一点一点把对立变成共识,把分歧变成方案。
这种成长没有掌声,没有勋章,甚至不会被人记得。
但它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就像院子里那棵梧桐,不会每天被人注意,但年轮确实在一圈圈增加。
第二天,反馈准时回来了。建设处和林业局都对纪要草案表示认可,只提了几处文字修改意见。林凡一一调整,下午三点,正式纪要印发。
当他在发文登记本上签下自己名字时,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半秒。
这是第二十八份文件了。
从他来到这个办公室,从他第一次学习发会议通知,从他第一次写会议记录,从他第一次独立协调这些文件像台阶,一级一级,记录着他的成长。
铁皮柜最上层,已经整齐地排列着二十八个蓝色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都装着一个故事:一次会议,一个项目,一场协调,一次学习。
而他,是这些故事的亲历者、记录者、参与者。
关掉电脑前,林凡看了眼窗台上的绿萝。经过几天的精心照料,那些黄叶已经清理干净,新长出的嫩芽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绿意。
它活过来了。
就像他一样。
经历过移植的阵痛,经历过水土不服,经历过风雨洗礼。
但终究,活下来了。
而且开始生长。
向着光的方向。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