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例会,张怀民布置了一项新任务。
“青江大桥的维修加固方案,建设处报上来了。”他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技术上是成熟的,但有个问题——大桥北岸有一片防护林,施工需要临时占用部分林地。林业局那边有不同意见。”
林凡抬起头。青江大桥他听说过,是省道干线上一座老桥,建成三十多年了,近年检测出结构隐患。维修迫在眉睫,但没想到会涉及林地。
“林业局的意见是什么?”李静问。
“他们认为施工方案对林木破坏太大,要求修改。”张怀民说,“建设处则认为已经是最优方案,再改会影响工期和安全。双方僵持半个月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赵娜小声嘀咕:“又是林业局”
“林凡,”张怀民忽然点名,“你在林业局待过三个月,了解他们的工作方式。这个协调任务,你配合李静一起做。”
林凡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有惊讶,有好奇,也有赵娜那种“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具体要做什么?”他问。
“第一,看懂技术方案,搞清楚到底要占用多少林地,怎么占用,有没有替代方案。第二,和林业局沟通,听懂他们的核心诉求是什么,底线在哪里。第三,如果可能,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
张怀民说得很平静,但林凡听出了任务的难度——这不是简单的传话,而是要真正解决问题。
“时间要求?”
“一周内拿出协调意见。”张怀民顿了顿,“这是你第一次独立承担协调任务。有问题随时问我,但主要靠你自己。”
散会后,林凡抱着那份厚重的方案回到座位。文件封面上印着“青江大桥维修加固工程实施方案”,建设单位是省交通规划设计院。他翻开第一页,是工程概况:桥梁全长527米,维修内容包括桥墩加固、桥面铺装更换、伸缩缝改造
翻到施工组织设计部分,问题出现了。为搭建临时施工平台和材料堆场,需要在北岸占用一片约2000平方米的防护林。附图上用红线标出了占用范围,林凡一眼就看出——那片林地位于河道转弯处,是典型的防洪林。
他继续往下看。建设处的论证很充分:这是唯一可行的施工场地,距离桥址最近,地势相对平坦,材料和设备运输方便。如果换地方,不仅要增加成本,还可能延误汛期前的施工窗口。
但林业局的反馈意见附在后面,语气坚决:“该片防护林系青江河道重要生态屏障,树龄多在二十年以上,具有不可替代的水土保持功能。临时占用将导致林木损毁,生态修复周期漫长。建议重新论证施工方案,避让防护林。”
双方都有道理,也都坚持己见。林凡看着那些技术参数和生态评估数据,感到一阵熟悉——就像在林业局时,那些关于修路要不要砍树的争论。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记录者,而是要提出解决方案。
午饭后,林凡开始做功课。他先上网查了青江大桥的历史资料,了解这座桥的重要性——它是连接两个县的主要通道,日车流量超过五千辆。又查了防护林的相关规定,发现这类林木确实有严格的保护要求。
然后他做了一个表格,左边列建设处的理由,右边列林业局的理由。一条条对照,试图找到冲突的核心点。
李静过来看了一眼:“在做分析?”
“嗯。感觉双方说的都有道理,但好像不在一个频道上对话。”
“怎么说?”
“建设处关心的是工程安全、工期、成本。林业局关心的是生态保护、林木功能、长期影响。”林凡指着表格,“他们在用不同的尺子量同一件事。”
李静点点头:“所以你的任务是找到一把能让双方都接受的尺子。”
“怎么找?”
“去现场。”李静说,“图纸上看一百遍,不如到现场看一遍。我帮你联系建设处和林业局,明天去现场勘查。”
第二天早晨,林凡再次坐上越野车。同车的有建设处的技术员小陈,还有林业局派来的——居然是老赵。
“赵老师?”林凡有些惊喜。
“听说你负责协调,我就申请来了。”老赵还是那身旧冲锋衣,笑容朴实,“咱们在山里跑了三个月,没想到在这儿又碰上了。
车程两小时。青江大桥横跨在宽阔的江面上,秋天的江水是浑浊的黄色,水流湍急。北岸果然有一片茂密的防护林,杨树、柳树、灌木丛生,形成一道绿色的屏障。
建设处的小陈指着图纸讲解:“施工平台要搭在这里,材料堆场在这儿,临时便道从这儿进来。这片林子确实要动,但我们承诺施工结束后立即生态修复。”
老赵没说话,走进林子。林凡跟上去,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层,空气中是树木和泥土的混合气息。老赵在一棵粗壮的杨树前停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这棵树,我参与种的。”他声音很轻,“二十一年前,青江发大水,这段堤防差点垮了。洪水退后,我们在这里种了这片林子。第一年成活率不到一半,补种了三次才成林。”
,!
林凡看着那些树。图纸上它们只是一个个圆圈,现场看却是实实在在的生命,是二十年的生长,是老赵那代人的汗水。
“我理解工程的重要性。”老赵转过身,“桥要修,安全第一。但能不能想想办法,少动几棵?特别是这些老树,它们根扎得深,固土效果好,死了可惜。”
小陈面露难色:“施工空间有最小要求,再压缩会影响大型设备作业。”
三人在林子里走了个来回。林凡一边听双方争论,一边仔细观察地形。他发现一个问题:施工方案里,材料堆场和施工平台是连在一起的,占用了最大的一片完整林地。
“如果把堆场和平台分开呢?”他忽然问。
小陈和老赵都看向他。
“你看,”林凡指着现场,“平台必须靠近桥墩,这个位置没法改。但堆场不一定非要和平台在一起。”他指向林外的一片空地,“那里地势也平,虽然离桥远了五十米,但可以用小型车辆转运。”
小陈拿出测距仪量了量:“距离是远了,但确实可行。只是会增加转运成本。”
“增加多少?”
“粗略估计每天多两千块钱,工期两个月,大概十二万。”
“那如果减少林木占用呢?”老赵问,“能减少多少面积?”
小陈重新测算。原来方案占用2000平方米,如果把堆场移出去,只占用平台必需的800平方米,减少60。
“1200平方米的林子能保住。”老赵算了算,“大概三百多棵树。”
三人站在江边,秋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江对岸,大桥上的车辆川流不息。这一岸,林木在风中沙沙作响。
“这个方案,建设处能接受吗?”林凡问。
“我要回去请示,但原则上有可行性。”小陈说,“就是成本增加了。”
“林业局这边,”老赵沉吟,“如果能保住三百多棵树,特别是那些老树,我可以回去做工作。但施工期间的防护措施必须到位,不能毁了没占用的林子。”
初步的共识出现了——不是谁说服了谁,而是找到了一个折中点:建设处多花点钱,林业局多保些树。双方都付出一点,也都得到一点。
回程车上,林凡开始起草现场勘查意见。他详细记录了各方观点、现场情况、初步建议,特别注明了“建议方案将林木占用面积从2000平方米减少至800平方米,增加施工成本约十二万元”。
写完后,他先给老赵看。老赵仔细读了一遍:“这么写可以,既说了我们的诉求,也考虑了对方的困难。不过要加上一句:建议对保留林木采取严格防护措施,施工方需制定专项保护方案。”
“好。”
再给小陈看。小陈对成本数据做了修正:“十二万是粗略估算,实际可能在十万到十五万之间。建议写个区间。”
“行。”
回到厅里已经是下午四点。林凡没有马上汇报,而是先把各方意见整合成一个完整的协调方案。包括:修改后的施工布局图、成本增加测算、林木保护措施、双方责任分工。
五点半,他拿着方案去找张怀民。老科长正在批文件,接过方案后看了很久。
“现场去过了?”他问。
“去过了。”
“老赵去了?”
“去了,给了我很多指导。”
张怀民点点头,继续看方案。看到最后那页“建议各方在下周一前确认本方案,以便推进下一步工作”时,他拿起笔,在“建议”前面加了个“拟”字。
“‘拟建议’,语气更稳妥些。”他说,“方案本身可以,但记住,协调者的角色是搭建桥梁,不是替任何人做决定。你把方案提出来,让建设处和林业局自己决定接不接受。”
“如果他们不接受呢?”
“那就继续协调,找新的平衡点。”张怀民把方案递回来,“但第一次能提出这样的方案,已经不错了。去正式起草协调意见吧,明天上午发出去。”
林凡回到座位时,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打开电脑,开始写正式的协调意见。这一次,他写得格外认真——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公文,而是他独立完成的第一份协调方案。
晚上八点,意见写完。他检查了三遍,确定数据准确、措辞得当、立场中立,然后保存、关闭文档。
关掉台灯时,他看了眼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青江大桥的方向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带。
他想起了白天的江水,想起了那片防护林,想起了老赵抚摸树干的手,想起了小陈测算成本时专注的表情。
这座桥要修,那些树要保。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而他,在其中做了一点点工作——把两个看似对立的诉求,拉近了一点点;把两个不同频道的对话,翻译成彼此能听懂的语言。
这工作很小,小到只是一份文件里的几行字。
但也很大,大到可能影响一座桥的安全,一片林的存亡,一群人的努力。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今天加班吗?吃饭了没?”
林凡打字:“吃了,刚忙完。今天解决了一个难题。”
发送后,他看着屏幕,笑了。
是真的。
他解决了一个难题。
虽然只是开始,虽然还要经过很多程序,虽然最后的结果可能和他的方案不完全一样。
但他确实,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头脑去想,用自己的手去写,提出了一个让双方都能考虑的方案。
这就是成长。
不是职位的变化,不是权力的增加。
而是能力的扩展,视野的开阔,责任的自觉。
就像那座桥——连接两岸。
而他今天做的,是连接不同的立场,不同的诉求,不同的专业语言。
这桥很小,很隐晦。
但很重要。
因为在这个庞大的系统里,需要很多很多这样的桥。
才能让事情,一件一件,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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