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交通厅的那个早晨,林凡在楼下站了很久。
三个月没见的灰色大楼,在晨光中依然肃穆。武警战士换了一茬,新面孔年轻得几乎还是个孩子,检查证件时眼神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林凡递上工作证,对方仔细核对,敬礼放行——那动作标准得像个机器。
院子里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的枝干在风中微微颤抖。旗杆下的水泥地依旧干净得反光,只是多了几道细小的裂纹,像岁月不经意间留下的笔迹。
走进大厅,那幅巨大的全省交通图还在老地方。林凡习惯性地抬眼看去,红色的高速公路网蜿蜒伸展。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停在了图上的空白处——那些没有画线的山区,那些等高线密集的地方。他知道那里有路,或者将要修路。不是这种宽阔平坦的高速公路,而是狭窄、弯曲、贴着山崖的防火通道。
电梯从一楼升到四楼,熟悉的失重感。门开时,走廊里那股纸张和旧茶的味道扑面而来。林凡深吸一口气——这味道竟让他有些怀念。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四张办公桌的位置没变,文件堆的高度没变,就连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摆放角度都没变。只是那盆绿萝——林凡走近看——叶子黄了大半,有几片已经枯卷,软塌塌地垂着。
“回来啦?”
李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意:“黑了,也瘦了。”
“李姐早。”
“早什么早,都八点十分了。”李静走进来,放下杯子,“张科在楼上开会,让我告诉你,来了之后先看看这三个月的文件,熟悉一下情况。你的座位”
她指了指靠窗那张桌子。桌面擦得很干净,但林凡注意到,桌角那道深深的划痕还在,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东西都给你收在抽屉里了。”李静说,“那本宝贝笔记本也在。”
林凡拉开抽屉。笔记本安静地躺着,旁边放着几支笔,一个水杯,还有一包没开封的润喉糖——是李静放的,他记得。
坐下,打开电脑。开机画面闪烁,输入密码,进入oa系统。收件箱里有三百多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会议通知、文件传阅、工作提醒。林凡滚动鼠标,看着那些熟悉的标题格式、那些眼熟的文号、那些千篇一律的措辞。
三个月前,他会觉得这些很重要,需要一封封仔细看。但现在,他学会了快速筛选——只看紧急的,只看涉及重点项目的,只看领导批示过的。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受:这个地方一切如旧,但看它的眼光已经不同。
十点钟,张怀民开完会回来。看见林凡,他点点头,像林凡只是去出了个短差:“回来了?”
“嗯。”
“林业局那边的工作总结交了吗?”
“交了,上周五交的。”
“好。”张怀民放下公文包,“上午先看文件,下午有个会,你参加。”
没有欢迎,没有询问,没有“感觉怎么样”。仿佛这三个月只是一次普通的岗位交流,就像去隔壁处室送份文件一样平常。
但林凡发现,张怀民看他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不再是那种审视新人的目光,而是多了一点什么。是认可?是期待?他说不清。
午饭时间,食堂里的人潮依旧。林凡端着餐盘找座位时,有人拍他的肩。
“哟,回来啦?”
是周凯。他还是穿着熨帖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只是眼角多了点疲惫。
“听说你去山里修炼了?”周凯在他对面坐下,“怎么样,有没有悟道?”
“悟了点。”林凡笑笑,“悟到山里的饭不好吃,路不好走。”
“那你还愿意去?”周凯夹了块红烧肉,“我们处也有人借调,回来叫苦连天,说再也不想去第二次。”
林凡想了想:“苦是苦,但也值。”
“值什么?”周凯抬头看他。
“值在”林凡斟酌着词句,“值在知道了文件上的那些路,是怎么从纸上落到地上的。
周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真是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林凡自己也不确定。但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些东西确实变了。就像在山里走了三个月,腿上有了力气,眼里有了尺度,心里有了重量。
下午的会议是关于明年预算编制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林凡跟着张怀民坐在靠边的位置。投影幕布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跳动,各处室轮流汇报预算需求。
建设管理处要增加设备购置费,规划处要增加课题研究经费,财务处强调总量控制争论,解释,讨价还价。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语言。
但这一次,林凡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当建设处说“需要增加两台工程检测车,每台五十万”时,他脑子里浮现的是山里那些进不去大型机械的陡坡——如果有小型检测设备,是不是更好?当规划处说“要开展智慧交通课题研究”时,他想到的是防火通道上那些没有手机信号的路段——智慧交通,能不能也覆盖到这些边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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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发言权,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想法。但那种感觉很清晰:他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记录者,他开始有了自己的视角,自己的判断。
会议开到一半,出现了一个争议点:某条县级公路的改扩建项目,预算比去年增加了百分之三十。
“为什么增加这么多?”分管财务的副厅长问。
“主要是材料价格上涨,还有征地补偿标准提高。”建设处的处长解释。
“有没有压缩空间?”
“我们已经压到最低了,再压就要影响工程质量。”
会议室陷入沉默。林凡看见张怀民轻轻翻了翻面前的资料,但没有说话。
这时,林凡忽然想起在林业局时老赵说过的一句话:“山里修路,贵不在材料,贵在运输。有时候运输成本比材料本身还高。”
他犹豫了一下,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轻轻推到张怀民面前:“可否考虑优化运输方案降低成本?”
张怀民看了一眼,没有回应。但几分钟后,当讨论再次陷入僵局时,他开口了:“这条路的难点,是不是有一段要穿过山区?”
“对,大约五公里。”
“那段的地形资料有没有?运输条件怎么样?”
建设处的同志愣了一下:“有资料,但运输确实比较困难。”
“困难在哪里?是路窄?是坡陡?还是桥梁限重?”张怀民问得很细,“如果是运输导致的成本增加,也许可以从优化运输方案入手,而不是简单增加预算。”
会议室里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建设处处长赶紧翻资料:“这个我需要核实一下。”
“会后核实吧。”副厅长说,“怀民提的这个思路可以研究。建设处重新测算一下,把运输成本和工程成本分开列,看看哪里能优化。”
会议继续。林凡低头记录,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他在林业局学到的东西,在这里用上了。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切入点,虽然是通过张怀民的口说出来的,但那确实是他想到的。
散会后,张怀民走得很慢。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对林凡说:“刚才那个问题提得不错。”
“我就是想到林业局那边的情况”
“知道联想,就是进步。”张怀民停下脚步,看着林凡,“但这三个月,你最大的收获不是学到了什么具体知识,而是学会了从不同的角度看问题。建设处看进度,规划处看技术,财务处看成本,林业局看生态你都见识过了。”
他顿了顿:“在机关工作,最难的不是处理具体事务,而是理解不同位置的思考方式。你开始懂了。”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林凡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这是三个月来,张怀民第一次正面评价他的成长。
回到办公室,已是傍晚。夕阳斜射进来,把那盆黄叶的绿萝照得有些凄凉。林凡接了一壶水,慢慢浇下去。水渗进干裂的土壤,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这盆花快不行了。”赵娜经过时说,“你不在,没人记得浇水。”
“能救回来。”林凡说。他仔细摘掉枯叶,调整了朝向,又松了松土。
就像他这三个月——离开熟悉的土壤,到陌生的山野里生长。叶子可能黄了,根可能伤了,但终究是活下来了。而且带着山里的风雨,带着不一样的坚韧,重新回到这里。
晚上加班时,林凡打开那本笔记本。三个月没写,纸页间还残留着之前的墨迹。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停住了笔。
该记什么?记今天的会议?记张怀民的话?记那盆绿萝?
最后,他写下一行字:
“归来,不是回到原点,而是带着新的坐标,重新审视旧的地图。”
合上笔记本时,窗外的城市已经灯火通明。交通厅大楼里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像一艘夜航船上坚守的舱室。
林凡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山里的夜晚——没有这么多灯光,但星星很亮。想起了老赵在篝火旁讲的那些故事,想起了郑处长站在山脊上抽烟的背影,想起了那些争论、那些数据、那些沾满泥土的勘察报告。
然后他想起了明天:要看更多的文件,要开更多的会,要写更多的材料。
一切好像没变。
但一切都已经不同。
因为他知道了,在这些文件、会议、材料的背后,有真实的山,真实的树,真实的路。有烈日下的汗水,有暴雨中的坚持,有深夜里不眠的灯火。
而他,是连接这两端的人之一。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也感到一种踏实的意义。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今天回原单位了?还适应吗?”
林凡打字:“适应。都挺好的。”
发送后,他看着屏幕,又补了一句:
“就是更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了。”
更明白这些看似琐碎的工作,最终会变成什么。
更明白自己坐在这里,写的每一个字,打的每一个电话,开的每一次会,都有着远方的回响。
而那些回响,他亲耳听过。
在山里,在风中,在那些即将被路改变的,沉默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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