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出的第二天早晨,林凡提前到了办公室。他打开电脑的第一件事不是登录oa,而是走到窗边,给那盆绿萝浇水。叶子有些发黄,他仔细摘掉枯叶,调整了一下花盆的位置,让每片叶子都能照到晨光。
做完这些,他才坐下,输入密码,进入系统。收件箱里暂时没有新邮件,但林凡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焦躁了。他知道反馈有自己的节奏——上午九点前各单位刚上班,要处理积压的邮件;十点左右开始有初步反应;下午才会有实质性回复。
八点半,电话先响了。是建设管理处。
“林凡是吧?我是建设处小王。”对方语速很快,“你们发的评估标准我们收到了,刘处让问一下,这个评估什么时候能启动?项目工期不等人啊。”
林凡翻开笔记本:“评估机构已经确定了,等财政厅那边确认评估标准,就可以签委托协议。”
“那得多久?”
“我们尽量快。”林凡用了张怀民常用的句式,“有进展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行吧,抓紧。”对方挂了电话。
林凡在笔记本上记下:建设处关心进度。旁边打了个感叹号。
九点十分,规划处的邮件来了。不是回复正式文件,而是直接发给了林凡的个人邮箱——这有点意外。邮件里客气地称呼“林凡同志”,然后提出了三个技术问题,都是关于评估指标权重设置的。最后一句是:“如方便,可否电话沟通?”
林凡拿着打印出来的邮件去找张怀民。老科长正在批阅文件,看了一眼说:“可以电话沟通,但要做好记录。沟通完写个情况说明,发正式邮件给对方确认。”
“为什么要确认?”
“口说无凭。”张怀民摘下眼镜,“电话里说得再好,没有文字记录,过后可能不认账。机关工作,留痕很重要。”
林凡点点头。九点半,他拨通了规划处那位技术专家的电话。对方姓陈,声音温和,但问的问题很犀利。
“你们设定的运输距离系数,分级标准是什么?五公里一个级别,依据是什么?”
“这是参考了以往山区项目的经验数据。”林凡翻开自己查资料时的笔记。
“以往是多久以前?路况、车辆性能、运输方式都在变化,标准是不是也该更新?”
林凡记下这个问题:“陈老师您说得对,这点我们确实考虑不周。您觉得应该怎么调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不是要否定你们的方案,只是希望更科学。建议你们收集一下最近三年类似项目的数据,做个统计分析。如果时间来不及,至少找几份有代表性的施工日志参考。”
“好的,我记下了。”
通话十五分钟,林凡记了满满一页。挂掉电话后,他立刻开始写情况说明,把陈专家的建议逐条列出,并在每条后面注明:此建议将在下一步工作中研究吸纳。
写完检查一遍,发给张怀民审阅。老科长改了几个措辞,把“研究吸纳”改成“予以考虑”,语气更严谨些。“记住,”他说,“对别人提的意见,要表示尊重,但不能全盘接受。‘予以考虑’是个很好的词——考虑了,但不一定要采纳。”
邮件发出前,林凡又仔细读了一遍。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学会了这种语言:既客气又保留,既开放又谨慎。每个词都像经过精密计算,多一分则太软,少一分则太硬。
十一点,财政厅的反馈终于来了。不是邮件,是电话——直接打给了张怀民。林凡从自己座位上能听见张怀民平静的应答声。
“嗯,收到了对,我们按程序在走评估机构?省建工咨询公司标准?按文件里的来,但可以微调好,下午我让具体经办人跟您对接。”
挂掉电话,张怀民把林凡叫过去:“财政厅预算处的小杨,下午两点半过来。你接待一下,带他去小会议室,把文件和相关材料准备好。他要问什么,如实回答。拿不准的,就说需要请示。”
“小杨是”
“预算处的干部,负责这个项目。”张怀民顿了顿,“年轻,但很认真。你注意,他问问题会很细。”
午饭后,林凡开始准备材料。不仅准备了刚发的文件,还把起草过程中的各个版本、参考文件、各方反馈意见都整理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列。然后又检查了小会议室:投影仪、白板笔、录音笔、矿泉水——每个细节都确认无误。
两点二十五分,林凡站在一楼大厅等候。两点半整,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同志走进来,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笔记本和文件袋。
“杨老师您好,我是办公室的林凡。”
对方点点头,握手很轻:“麻烦你了。”
小会议室里,材料已经摆好。小杨——杨帆,这是林凡后来才知道的名字——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评估标准第三条第二款,关于季节性系数的设定,你们的依据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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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翻开准备好的资料:“主要是参考了近五年山区的气象数据,还有省气象局提供的雨季分布图。”
“数据来源文件有吗?”
“有。”林凡找出复印件,“这里,省气象局的红头文件。”
杨帆仔细看了文件编号和日期,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然后继续问:“评估机构的选定过程,有没有形成书面记录?”
“有处务会纪要,还有各方邮件沟通记录。”林凡把文件递过去。
“委托协议草案出来了吗?”
“正在起草,这周内可以完成。”
一问一答,持续了四十分钟。杨帆的问题覆盖了文件从起草到发出的全过程,每个环节都要看到依据、记录、程序。他的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字很小,但很工整。
最后,杨帆合上笔记本:“我这边没有其他问题了。评估可以按计划启动,但每个关键节点都要有书面材料。特别是现场勘察记录、数据采集过程、计算依据这些,评估报告里必须附上。”
“明白。”
“还有,”杨帆站起身,“最终的评估报告,要先送我们审核,再正式使用。这是规定。”
“好的,我们一定按规定办。”
送走杨帆,林凡回到办公室,感到一阵虚脱。不是体力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高度集中后的松懈。他坐下来,开始整理刚才的谈话记录。刚写了几行,张怀民走了过来。
“怎么样?”
“问得很细。”林凡把记录递过去。
张怀民扫了一眼:“正常。财政的人都是这样。他们要对每一分钱负责,所以要看清楚每一个环节。”
“他好像不太信任我们?”
“不是不信任。”张怀民把记录还给林凡,“是职责所在。他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必须怀疑一切,验证一切。你要习惯。”
林凡继续整理记录。写着写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这三方反馈,风格完全不同——建设处着急要结果,规划处纠结于技术细节,财政厅严格审查程序。而他的工作,就是在这三种不同节奏、不同诉求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下午四点,林凡把完整的反馈情况整理成一份简报,报给张怀民。简报的最后,他加了一页“下一步工作计划”,列出了五个具体事项和时间节点。
张怀民看完,只说了一句:“可以。按计划推进。”
下班时,林凡最后看了一眼邮箱。有几封新邮件,但都不是关于评估标准的。那些反馈好像暂时告一段落了——文件发出后的第一波浪潮已经过去,现在进入相对平静的执行阶段。
但林凡知道,平静是暂时的。等到评估真正开始,现场数据出来,报告草案形成,还会有第二波、第三波反馈。每一波都会有新的问题,新的分歧,新的协调。
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了。秋意渐浓,晚风里带着凉意。林凡紧了紧外套,朝公交站走去。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这周末回家吗?你爸买了只土鸡。”
林凡打字:“可能回不去,要加班。”
发送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在跟一个大项目。”
这不算撒谎。山区路网改造,确实是厅里今年的重点项目。而他,虽然只是其中一颗小小的螺丝钉,但毕竟在转动。
公交车上,林凡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动的夜景。城市的光影在车窗上交织,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想起今天那三个电话、一封邮件、一次面谈——每个反馈背后,都是一个部门,一群人,一种工作方式。
而他,坐在办公室的那个位置上,要听懂所有的语言,回应所有的诉求,记录所有的过程。
这工作有点像翻译——把技术语言翻译成管理语言,把部门诉求翻译成程序要求,把分歧矛盾翻译成解决方案。
难吗?难。
但值得学吗?值得。
因为只有学会了这种翻译,他才能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系统里,真正地做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凯:“听说财政的人今天去你们那儿了?没为难你吧?”
林凡回:“没有,正常沟通。”
“那就好。我们处有个项目,财政卡了三个月了。”
林凡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自己的进度其实不算慢。从文件起草到发出,再到启动评估,不过一个星期。虽然中间经历了无数修改、反馈、协调,但毕竟在往前走。
而在这个系统里,能往前走,就已经是一种成就。
公交车到站了。林凡下车,朝出租屋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循环往复。
他想起张怀民桌上那盆绿萝——自己今天早晨给它浇了水。不知道明天,那些发黄的叶子会不会绿一些。
就像他写的文件,他协调的事情,他学到的所有东西。
都需要时间,才能看见变化。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地浇水,耐心地等待,耐心地成长。
因为在这个系统里,最快的速度,往往不是奔跑,而是稳步前行。
一步,一步,又一步。
就像文件流转的每一个环节,就像反馈处理的每一个步骤。
不能跳,不能省,不能急。
只能按照既定的节奏,走下去。
而他已经走过了前十步。
前面还有几百步,几千步,几万步。
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了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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