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五十,林凡把打印好的草案第三版放在张怀民桌上。纸张边缘裁切整齐,装订线笔直,像一份等待检阅的士兵。
张怀民八点整准时出现。他放下公文包,拿起那份草案,没有马上翻看,而是先用手掂了掂重量——足足有三十页厚。然后他戴上眼镜,从第一页开始。
林凡回到自己座位,装作整理文件,眼睛却不时瞟向那边。他看见张怀民看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用铅笔在页边做记号。那些记号很小,从林凡的角度看不清内容。
整个上午,张怀民都在看那份草案。中途接了三个电话,都是简短应答,目光始终没离开纸页。十点半,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林凡。”
林凡立刻起身过去。
“坐。”张怀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草案整体结构可以。但有几个问题。”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翻到第三页时停住:“这里,评估阶段的划分,你说‘第一阶段侧重经济性,第二阶段侧重技术性’。财政会问:如果第一阶段评估结果就不理想,还有必要进行第二阶段吗?”
林凡愣住了。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应该有吧?”他试探着说。
“应该?”张怀民抬眼看他,“在机关里,没有‘应该’,只有‘必须’或者‘不必’。你要给出明确的程序性规定:第一阶段达到什么标准,才能进入第二阶段。否则就会给财政留下否决的理由。”
林凡点头,拿出笔记本记下。
“还有这里,”张怀民翻到第十二页,“关于评估机构的监督机制,你写了‘可进行随机抽查’。‘可’字太弱了,要改成‘应’。抽查不是可选动作,是规定动作。但频率和方式可以灵活。”
一页一页,张怀民指出了七个类似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指向同一种逻辑漏洞:草案给了各方太多自由裁量的空间,而自由裁量在体制内往往意味着风险。
“记住,”张怀民最后说,“好的制度设计,不是让好人更好做事,而是让坏人没法做坏事。你的草案要经得起最挑剔的眼光、最坏的人心的检验。”
林凡抱着那份画满记号的草案回到座位。午休时间,他对着那些批注一条条修改。把“可”改成“应”,把“建议”改成“要求”,给模糊的表述加上具体标准和时限。
下午两点,第四版草案完成。这一次,林凡自己先读了三遍,想象自己是财政厅的人、建设处的人、规划处的人,从各自的角度挑刺。每发现一个可能被质疑的地方,就再改一次。
三点,他把草案再次交给张怀民。这次老科长看得快了些,半小时后抬头:“可以了。现在走流程。”
“流程?”
“先给处里其他同志传阅,再报分管领导审签,然后才能正式发出去。”张怀民把草案递给李静,“李静,你组织传阅,今天下班前要看完签字。”
李静接过,熟练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文件传阅单”,列着办公室所有人员的名字,后面跟着“阅”“拟办意见”“签名”等栏目。
“小凡,你跟着学。”李静说,“传阅有顺序:先一般同志,再科室负责人,最后领导。每个人看完要在自己名字后面签日期和时间。”
林凡跟着李静,看着草案在办公室里流转。王志强看得最快,十分钟就签了字,写的是“已阅,无意见”。赵娜看得仔细些,在某一页贴了张便利贴,写着“此处表述是否过于绝对?”,然后签了字。
轮到林凡自己时,他在“阅”字后面签下名字和“16:20”。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仪式感——自己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正式文件的传阅流程里。
四点半,草案传到张怀民桌上。老科长没有马上签,而是先给分管办公室的刘副处长打了个电话:“刘处,有份文件需要您审签,关于山区路网评估标准的对,已经处里传阅过了好,我这就送过去。”
挂掉电话,张怀民对林凡说:“你跟我来。”
五楼的走廊更安静,地毯厚实,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刘副处长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虚掩着。张怀民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请进”。
办公室比林凡想象的小,书柜占了一整面墙,里面塞满了文件和书。刘副处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看电脑屏幕。
“刘处,这是山区路网评估标准的草案。”张怀民双手递上文件,“处里已经传阅过,都认为可以了。”
刘副处长接过,没看内容,先翻到传阅单,扫了一眼签名和日期。然后他翻开正文,看的速度很快,但每到关键处会停顿几秒。看完后,他摘下眼镜。
“谁起草的?”
“林凡同志。”张怀民微微侧身,让出站在后面的林凡。
刘副处长看了林凡一眼,目光很平静:“第一次起草文件?”
“是的。”
“写得不错。”刘副处长重新戴上眼镜,在传阅单“领导批示”栏写下:“同意。请按程序办理。”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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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走出办公室,林凡忍不住问:“这就通过了?”
“通过了一关。”张怀民说,“接下来要正式发文。李静会走发文程序,你明天主要任务是盯着流程,确保每个环节都不耽搁。”
“发文程序要多久?”
“顺利的话,一天。不顺利的话”张怀民没说完,但林凡听懂了。
第二天早晨,林凡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oa系统,查看文件流转状态。草案已经进入“核稿”环节,显示经办人是李静。
九点,李静把核稿后的版本打印出来:“小凡,送去文电科校核。记住,要签字,要登记。”
文电科在一楼,是个大办公室,七八个人坐在格子间里,每个人都对着电脑屏幕。林凡把文件交给窗口,里面的女同志接过去,扫了一眼文头:“新文件?等着吧。”
“大概要多久?”
“按顺序来。”女同志指了指旁边桌上堆着的文件,“今天上午送来核校的有十几份呢。”
林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却不知道该看什么。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手里的文件袋或厚或薄,脸上的表情或平静或焦虑。
十点半,窗口喊:“交通厅办公室的。”
林凡赶紧过去。女同志递回文件,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三处:一个标点符号用错了,一个编号格式不规范,一处用语与最新规定有出入。
“改完再送来。”她说得简短。
回到办公室,林凡把校核意见给李静看。李静叹了口气:“文电科那帮人,眼睛真毒。来,我们改。”
标点符号和编号格式好改,但用语问题比较麻烦——校核意见指出,草案中“应予以考虑”的表述,根据最新公文处理办法,应该改成“应统筹考虑”。
“有区别吗?”林凡问。
“有。”李静一边改一边解释,“‘予以考虑’可能被理解成可考虑可不考虑,‘统筹考虑’就是必须考虑。虽然只是两个字,但力度不一样。”
改完再送去文电科,已经十一点二十。这次校核很快,十一半就通过了。但下一关是保密审查——虽然这份草案不涉密,但所有发文都要走这个程序。
下午两点,保密审查通过。然后是编号——办公室文书要给文件编正式文号。林凡看着李静在系统里操作:选择文种(通知)、选择年度、系统自动生成编号“交办〔2023〕15号”。
“这是咱们办公室今年发的第十五份文件。”李静把编号抄在文件右上角,“你去打印室,用红头纸打印六份。三份存档,三份发出。”
打印室里,林凡看着那份草案被印在带着红色文头的正式公文纸上。油墨味浓烈,纸张挺括。当打印机吐出最后一份时,他忽然有种不真实感——这份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东西,现在有了正式的“身份”。
下午三点,文件进入最后的环节:用印。林凡抱着六份文件,跟着李静去机要室。机要员是个严肃的中年人,他先核对文号和签发人,然后打开保险柜,取出厅办公室的公章。
“按这儿。”机要员指着文件落款处。
李静把文件摆正,机要员将公章稳稳地盖下去。鲜红的印迹清晰完整,国徽图案庄严端正。
盖完章,机要员在印章使用登记本上记录:文号、事由、用印份数、经办人、时间。每一栏都要工整填写。
下午四点,三份发出文件装入公文交换袋。李静把袋子交给林凡:“送到一楼交换站,他们会统一派送。记住要签收。”
交换站像个小型邮局,墙上贴着各单位的信箱编号。林凡把袋子交给工作人员,对方扫描条形码,在系统里登记,然后打印出一张回执。
回执上写着:交办〔2023〕15号文件,已收讫。预计送达时间:本日下午五时前。
走出交换站时,林凡看了眼手表:16:20。从昨天早晨开始起草,到现在正式发出,过去了三十二个小时。
回到办公室,张怀民正在接财政厅的电话:“文件已经发出了,应该明天上午能到对,评估标准按文件里的来好,确定了时间地点再联系。”
挂掉电话,他看见林凡:“送去了?”
“送去了。”
“嗯。”张怀民点点头,“现在开始等反馈。”
又是等待。但这一次,林凡不再焦虑了。他知道了等待的流程,知道了文件在这个庞大机器里如何一步步前进,知道了每个环节可能卡住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自己写下的那些字,现在有了公章的红印,有了正式的文号,有了流转的记录。
它们不再只是电脑屏幕上的字符。
而是这个系统承认的、具有效力的文本。
下班时,林凡把一份存档文件放进铁皮柜。柜子里已经有很多文件,按照年份和文号排列整齐。他的这份,被放在2023年那一格的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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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柜门时,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像是在说:欢迎。
欢迎你写的东西,进入这个系统。
欢迎你,正式成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走出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林凡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还亮着灯。明天,会有新的文件要起草,新的会议要服务,新的电话要接听。
但今晚,他可以暂时休息。
因为他完成了第一份正式的公文。
从构思,到起草,到修改,到流转,到发出。
全程。
手机震动,是周凯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们文件发出去了?效率真高。”
林凡回:“还好。”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学了很多。”
是的,学了很多。
学到的不是怎么写公文——那个可以学格式,学用语,学模板。
学到的是,怎么让写出来的东西,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机器里,一步一步地,走到它该去的地方。
那才是真正的学问。
公交车来了。林凡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窗上倒映出他的脸,依然年轻,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是沉淀?是自信?还是那种终于理解某个游戏规则后的平静?
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他知道,明天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他会更清楚地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做。
因为那份流转的文件,已经给他画出了一张地图。
一张在这个系统里如何前行的地图。
而他才刚刚开始学习看这张地图。
但至少,现在他手里有地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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