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一个周一,早晨的例会上,张怀民宣布了一个消息:“林凡同志从今天起,借调到林业局三个月,协助森林防火通道项目协调工作。
会议室里很安静。林凡感到其他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有好奇,有惊讶,也有赵娜那种“祝你好运”的同情眼神。
“借调是正常的工作交流。”张怀民语气平淡,“林业局那边缺人,我们支持一下。林凡,你收拾一下,上午就过去报到。工作交接给李静。”
散会后,李静把林凡拉到一边,低声说:“林业局和咱们这儿不太一样。他们那儿更讲资历,说话做事都慢半拍。你去了多看少说,让干什么干什么,别主动揽活儿。”
“为什么借调我?”林凡忍不住问。
“因为你是新人。”李静叹了口气,“借调这种事,老同志不愿意去,影响原单位工作;新人去最合适。再说,也是给你锻炼机会。”
回到座位,林凡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电脑是单位的,文件都要留下,私人物品只有一个水杯、几支笔和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本。他想了想,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锁好。这本东西记录了他这几个月学到的一切,不能带走。
九点半,林业局的车到了楼下。来接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同志,自称老吴,是林业局办公室的。“走吧,林同志。咱们局离这儿不远,二十分钟车程。”
车上,老吴简单介绍了情况:“森林防火通道项目是省里的重点,要新建和改造五百公里通道。涉及三个市、八个县,协调任务很重。局里现在人手紧张,所以向各厅局借人。”
“我的具体工作是什么?”
“先到办公室,处长会安排。”老吴顿了顿,“不过提醒你一句,林业系统的人比较直。山里待惯了,不讲究那些虚的。你说话做事,实在点好。”
林业局的办公楼比交通厅旧,是栋五层的苏式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种着不少树,深秋时节,叶子黄绿相间。空气里有种淡淡的草木气息,和交通厅的机油、纸张味完全不同。
办公室在三楼。处长姓郑,五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跑的人。他看了林凡的介绍信,点点头:“交通厅来的?正好,我们需要懂工程协调的人。你先跟老吴熟悉情况,下午有个协调会,你参加。”
老吴给林凡安排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桌子比交通厅的更旧,漆面斑驳,抽屉拉动时发出刺耳的响声。窗外能看到院子里的几棵银杏,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项目资料。”老吴搬来两个厚厚的文件夹,“先看,有不懂的问我。”
资料大多是野外勘察报告、地形图、植被分布图,还有密密麻麻的坐标数据。林凡翻开一本勘察报告,里面贴满了现场照片:陡峭的山坡、茂密的树林、简陋的土路。照片边缘写着拍摄日期、地点、勘察人员。
文字记录很朴实:“此处坡度约35度,土质松软,大型机械无法进入,建议采用人工开挖。”“该路段两侧为天然林,施工需避让珍稀树种,建议线路微调。”
完全不同于交通厅那些充满专业术语和数据的文件。这里的文字像在说话,直白,具体,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中午在食堂吃饭,林凡感受到了李静说的“不一样”。林业局的食堂不大,人们说话声音比较大,笑声也爽朗。有人端着餐盘直接坐到他对面:“新来的?哪个单位的?”
“交通厅,借调来的。”
“哦,搞工程的。正好,下午开会要吵的就是你们交通的标准。”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技术干部,叫陈工,“防火通道按公路标准修,成本太高;按林区便道标准修,又怕质量不行。吵了好几次了。”
林凡默默记下这个矛盾点。
下午的协调会在二楼会议室。参加的有林业局、交通厅、财政厅、还有两个县的林业局和交通局。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好几个老烟枪,虽然墙上贴着禁烟标志,但没人管。
郑处长主持会议,开场白很简短:“今天就说一件事:标准怎么定。交通部门有交通的标准,林业有林业的实际。大家畅所欲言,但要解决问题。”
交通厅来的是个副处长,先发言:“防火通道本质是公路,必须按四级公路标准建设,这是国家规定。路基宽度、路面材料、排水设施,都有明确要求。”
一个县交通局的同志马上接话:“按四级公路标准,每公里造价至少一百五十万。我们县财政拿不出这个钱。”
“不按标准,出了问题谁负责?”交通厅副处长声音提高了。
林业局的技术人员插话:“我们不是不按标准,是要结合实际。有些路段就是巡护员和摩托车走,有必要修那么宽吗?有些地方材料运不进去,能不能用当地石材替代沥青?”
争论持续了一个小时。林凡坐在后排,努力记录每个人的观点。他发现,这里的争论更直接,更具体,很少用到“原则上”“基本上”这种模糊词汇。大家吵的是实实在在的问题:钱从哪里来,材料怎么运,树能不能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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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郑处长敲了敲桌子:“吵够了没?吵够了我说两句。”
会议室安静下来。
“标准要执行,但也要实事求是。”郑处长点了一支烟——他居然带头违反禁烟规定,“我的建议是:分类管理。重要节点、车流量大的路段,按四级公路标准;一般巡护路段,可以适当降低标准,但要保证基本安全。具体哪些路段适用哪种标准,由联合工作组现场确定。”
“那造价怎么算?”财政厅的人问。
“按实际标准测算。”郑处长吐了口烟,“该多少是多少。钱不够,我们一起向省里申请。但不能因为钱不够,就降低该有的标准;也不能因为有标准,就不顾实际乱花钱。”
这个思路和张怀民的“找平衡”很像,但表述更直接,更接地气。
会议决定成立联合工作组,郑处长任组长,交通厅那位副处长任副组长。林凡被点名作为办公室联络员,负责工作组日常协调和文件流转。
散会后,郑处长把林凡叫到一边:“小凡,你刚来,情况不熟。但有一点你记住:在林业系统办事,得到山里去,得到现场去。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明白。”
“明天工作组第一次现场勘察,你去。带上本子,带上相机,多听多看。”
回到临时座位,林凡开始整理会议纪要。这里没有oa系统,纪要用手写初稿,然后打字印刷。老吴看了他的初稿,提了个意见:“把郑处长那句‘得到山里去,得到现场去’写上,这是咱们林业工作的根本。”
下班时已经六点。林凡走出林业局大院,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苏式建筑显得沉稳厚重,爬山虎的叶子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手机响了,是李静打来的:“第一天怎么样?”
“参加了协调会,明天要跟工作组下现场。”
“现场?”李静有些惊讶,“那你要注意安全。山里不比城里,准备双结实的鞋。”
挂掉电话,林凡看着街上的车流。从交通厅到林业局,不过二十分钟车程,却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里的节奏更慢,但问题更具体;人际关系更直接,但矛盾也更尖锐。
而他,要从一个刚熟悉的环境,进入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三个月。
不长,但足够学习很多新东西。
比如怎么在标准和现实之间找到那条可行的路,怎么和那些常年在山里跑的人打交道,怎么理解那些贴着泥土照片的报告背后的艰辛。
公交车来了。林凡上车,找了个座位。窗外的街灯渐次亮起,城市的夜晚总是相似,但白天的工作却各有各的不同。
他想起郑处长抽烟时的样子,想起那些争吵时拍桌子的手,想起照片里陡峭的山路和茂密的森林。
这三个月,会很难。
但也会很有意思。
因为这是第一次,他要离开“办公室”这个安全区,真正走到事情的现场去。
走到那些文件里描述的、但从未亲眼见过的地方去。
走到那些数据和标准背后的、活生生的现实中去。
而他要做的,是把现场的现实,翻译成办公室能理解的语言;把办公室的标准,翻译成现场能执行的要求。
这很难。
但他想试试。
因为张怀民说过:在机关,只有既懂办公室,又懂现场的人,才能真正做成事。
而现在,机会来了。
车子驶过交通厅大楼。四楼的窗户还亮着灯——不知道是谁在加班。
林凡忽然觉得,那扇窗户里的世界,和明天要去的山里,其实是同一个系统的不同部分。一个制定规则,一个执行规则;一个看数据,一个看实际。
而他,有幸能看见两边。
这大概就是借调的意义——不是简单的帮忙,而是让你看见更大的图景。
让你明白,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到底是如何一层一层,从文件落实到泥土,从数据变成道路,从会议上的争吵变成山里的实实在在的改变。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新单位怎么样?”
林凡打字:“很不一样,但能学到很多东西。”
发送后,他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
明天要去山里了。
他得准备一双结实的鞋。
还有,一个开放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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