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听会(1 / 1)

第二天早晨七点四十,林凡推开办公室门时,发现灯已经亮了。

张怀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几份红头文件,右手边的保温杯冒着热气。晨光斜射进来,把他花白的鬓角照得有些透明。

“张科早。”

“早。”张怀民没抬头,笔尖在文件边缘写着什么,“热水房在走廊尽头。”

林凡放下背包,拿起自己的保温杯。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热水器发出低沉的轰鸣。接水时,他看见窗外的院子里,几个来得更早的干部正在慢跑,步伐整齐得像在走队列。

回到办公室,李静和赵娜也到了。李静正在整理一摞会议材料,用打孔机一张张打孔,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赵娜对着电脑屏幕揉眼睛,小声抱怨:“昨晚追剧追晚了”

八点十分,王志强准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早餐袋。他朝林凡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坐到自己位置上,开始小口吃包子。办公室里弥漫开淡淡的食物气味。

八点二十五分,张怀民合上文件,起身:“林凡,带本子。”

处务会在三楼小会议室。椭圆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林凡跟着张怀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他按昨天的嘱咐打开笔记本,先画了座位示意图——这是昨晚对着机关通讯录练习过的。

建设管理处的刘处长来得最早,坐在长桌左侧第二个位置。规划处的王处长紧随其后,却选择了右侧第四个座位。两人隔桌点头,没有交谈。

陆陆续续坐满了十二个人。林凡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人放下笔记本的位置都很讲究——正处级干部的本子放在桌沿内约十公分处,副处级放在十五公分处,科级干部几乎贴着桌沿。像某种无声的标尺。

八点五十整,孙副厅长推门进来。

会议室瞬间安静。孙副厅长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开始吧。”

建设管理处先汇报。刘处长打开ppt,投影幕布上出现复杂的路线图和数据表格。他的语速很快,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蹦出来:路基承载力、沥青配合比、桥隧比

林凡努力想跟上,但那些数字和术语像流水一样从耳边滑过。他偷瞄张怀民,发现对方根本没看投影,而是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像是某种流程图,又像是简单的符号标记。

汇报到十五分钟时,孙副厅长抬了抬手。

“这部分预算,财政厅有不同意见。”他说得平静,但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收紧。

刘处长停顿了一下:“这个我们前期和财政沟通多次,原则上已经达成一致。”

“原则上?”孙副厅长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规划处的王处长适时接话:“上周五收到财政的正式反馈,他们对资金分摊比例提出新建议。”他翻开文件夹,“这是他们的书面意见。”

刘处长的脸色不太好看:“现在提出来,会影响整个项目进度。”

“财政有财政的考虑。”王处长的语气不疾不徐。

会议陷入短暂沉默。林凡的笔尖停在纸上,不知道该怎么记录这种沉默。他看见张怀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点了三个点。

“怀民。”孙副厅长忽然点名。

张怀民抬起头,手里还握着笔:“财政的顾虑集中在两个点:一是市县配套资金到位率的历史数据不理想,二是这个项目的绩效评价指标还不够清晰。”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我建议分两步:第一,今天下午就把财政的书面意见转化成具体问题清单;第二,明天我带队去财政厅当面沟通,把‘不同意见’变成‘补充建议’。

“时间来得及吗?”孙副厅长问。

“如果今天能把问题清单理清楚,明天上午沟通,下午就能出调整方案。”张怀民停顿了一下,“关键是要让财政的同志感觉到,我们是去解决问题,不是去争论对错。”

孙副厅长沉吟了几秒,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结果。”

“明白。”

会议继续,但气氛明显松弛了。林凡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关键词:问题清单、当面沟通、补充建议。他反复琢磨张怀民那句“让财政的同志感觉到”——不是“说服”,不是“争取”,而是“让感觉到”。

散会后,人群鱼贯而出。林凡跟着张怀民走在最后,听见前面两个处长低声交谈:

“老张还是稳。”

“他那个办公室的位置,看得最清楚。”

回到办公室,张怀民把林凡叫到桌前:“看出什么了?”

林凡翻开笔记本:“刘处长和王处长意见不一致,但都没有直接冲突。您发言后,两个人都接受了。”

“还有呢?”

林凡想了想:“您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孙副厅长,而是看着刘处长和王处长中间的位置。”

张怀民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似笑容的表情,很淡,转瞬即逝。

“位置对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旧文件,“这是三年前类似项目的协调纪要,拿去看。重点看第三页到第五页,我标注的地方。”

,!

文件是复印件,边缘已经卷曲。第三页上,张怀民用红笔圈出了一段话:“经与财政厅相关处室充分沟通,双方就以下三点达成共识”

“为什么是三点?”张怀民问。

林凡仔细看那三点,发现每一点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可操作的问题,没有空话。

“三点好记,也好执行。”他试探着说。

“还有呢?”

“三点不多不少。太少显得问题没谈透,太多显得谈判失败。”

张怀民点点头,把文件递还给他:“明天跟李静去财政厅。你的任务是看和记,不用说话。回来写个过程记录,写清楚几点到几点、见了谁、每句话怎么说的、最后怎么定的。”

“要是记不全”

“那就写你记住的。”张怀民重新戴上眼镜,“在机关,记性不好可以练,态度不好没药救。”

下午,林凡开始准备第二天的财政厅之行。李静给了他一份财政厅相关处室的通讯录,还有这个项目的背景材料。厚厚一沓,打印纸还带着油墨的温度。

“财政的人说话比较直接。”李静提醒,“他们看数据,看条款,不太讲情面。你去主要是学习张科怎么和他们打交道。”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里,王志强关了电脑,开始收拾公文包。赵娜伸了个懒腰:“终于要下班了”

林凡抬起头,发现张怀民还在看文件。台灯的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眼镜片反射着纸面的白。

那一刻,林凡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话:“官僚机构不是由天才设计的,而是由无数普通人在漫长岁月中,用错误和修正堆积起来的。”

他现在就站在这堆积物的最底层。抬头看去,每一层都严丝合缝,每一道缝隙里都沉淀着看不见的经验和教训。

而明天,他将第一次走出这栋楼,去看这个庞大机器的另一个部件如何运转。财政厅——那个掌握着“钱袋子”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那里的人会怎么说话?张怀民那套“把不同意见变成补充建议”的方法,在别人地盘上还管用吗?

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盘旋。林凡合上笔记本,看见封面上的划痕——和办公桌上一模一样的深度。像是某种隐喻:所有进入这个系统的人,都会留下印记,也会被印记改变。

下班铃响了。张怀民终于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他看向林凡:“材料看得怎么样了?”

“还在看。”

“不急。”张怀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这个系统运行了几十年,你才来两天。慢慢来。”

走出大楼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院子里路灯亮了,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圈。林凡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是隔壁办公室的。

他突然意识到,这栋楼里永远有亮着的灯,永远有没做完的工作。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而他刚刚被安装上去,还没找到自己的转速。

手机震动,是周凯发来的消息:“分在建设处了,明天要跟处长下工地。你呢?”

林凡打字:“明天去财政厅。”

“可以啊,刚来就出门办事。”

他没回。走出大门时,武警的身影在岗亭灯光下挺拔如松。林凡出示门禁卡,年轻的武警战士认真核对,然后敬礼放行。

那个敬礼很标准,手臂抬起的角度、手指并拢的弧度,都像用尺子量过。林凡忽然想,在这个系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标准动作。张怀民的说话方式,孙副厅长的提问方式,甚至刘处长和王处长争执时的分寸——都是练出来的。

而他,连笔记本该放哪里都还没完全掌握。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林凡深吸一口气,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明天要去的地方,是省政府的另一栋大楼。那里有另一套规则,另一群人,另一种说话的方式。

但张怀民会去。他会跟在后面,看,听,记。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学徒期”——在师傅做事的时候,站在他影子的边缘,努力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听懂他的每一句台词。

而第一句台词,已经写在了那份旧纪要里:“经与相关处室充分沟通”

“充分”两个字下面,张怀民用红笔画了道很轻的线。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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