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早晨七点五十分。
林凡站在交通厅大门外的梧桐树下,抬头看向那栋灰色大楼。武警的枪刺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背包里,那份通知书安静地躺在夹层最里侧,像一张过于沉重的门票。
周凯比他到得更早,正站在门卫室窗前和保安说话,侧脸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到林凡,他招了招手。
“早。”周凯走过来,压低声音,“刚问清楚了,今天人事处副处长亲自接咱们。姓孙,女同志,听说要求很严格。”
林凡点头。两人出示通知书,登记,走进院子。脚下的水泥地干净得反光,中央旗杆上的国旗在无风的状态下垂着,像静止的红色幕布。
三楼小会议室里,另外四个新人已经到了。互相介绍时,林凡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人都在报出学校和专业后,不自觉地加上了一句解释——
“虽然学的是计算机,但对行政工作很感兴趣。”
“法律专业出身,希望能发挥专业特长。”
像在为自己出现在这里寻找合理性。
八点整,孙副处长准时推门进来。藏青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走路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均匀得让人紧张。
“欢迎。”她站在长桌前,目光扫过六张年轻的面孔,“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国家公务员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凡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保密条例、行为规范、廉政纪律每一条都配有具体的、不容置疑的案例说明。当孙副处长说到“不该问的不问”时,窗外恰好驶过一辆公务车,发动机的轰鸣短暂地盖过了她的声音。
“这是你们的第一课。”她最后说,“在这个大楼里,程序比想法重要,纪律比才华可靠。”
手续办得很快。签合同时,林凡在乙方签名栏停顿了一秒——这是他第一次在法律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而甲方是“省交通运输厅”。那一刻,他莫名想起高考交卷时,在答题卡上涂完最后一个选项的瞬间。都是某种意义上的交付。
领到门禁卡时,周凯凑过来看:“咱们的权限只到四楼。再往上,得处室领导申请临时权限。”
卡面冰凉,印着小小的国徽和编号。林凡把它放进衬衫口袋,贴着胸口。
午饭时间,食堂的喧嚣让林凡有些恍惚。几百人同时用餐,却奇异地保持着某种秩序——领导在小包间,中层干部在靠窗区,年轻人散落在中间区域。打饭的队列移动迅速,没人说话,只有餐盘碰撞的脆响。
“看那边。”周凯用筷子指了指,“财务处的杨处长,听说下个月要退了。他旁边那个年轻点的,是副处长,大概率接任。”
林凡看过去,只看到两个低头吃饭的背影。
“你怎么都知道?”
“提前做了功课。”周凯扒了口饭,“机关里,认识人比认识路重要。”
下午两点,等待分配的时刻到了。
第一个被叫走的是学土木的男生,去了建设管理处。第二个是陈菲,政策法规处。每离开一个人,会议室里的空气就稀薄一分。林凡看着自己笔记本上无意识画出的格线,忽然想到象棋开局——兵卒先行,车马待命。
“林凡。”
他抬起头。门口站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同志,白衬衫洗得有些发灰,袖口挽到小臂。
“办公室,张怀民。”对方说话简洁,“带上东西,跟我来。”
四楼走廊很长。水磨石地板被拖得发亮,倒映着天花板上一排节能灯管的冷光。张怀民走路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林凡需要略微加快脚步才能跟在侧后方。
办公室门牌上写着“综合科”。推开门时,一股纸张和旧茶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四张办公桌,靠窗那张堆满文件盒,显然空置已久。
“新来的,林凡。”张怀民介绍得简单,“这是李静、王志强、赵娜。”
简短问好后,张怀民指了指窗边的空桌:“你的位置。今天先看文件。”他指向墙角的铁皮柜,“从去年的工作汇编开始。”
没有欢迎词,没有寒暄。林凡放下背包,赵娜递过来一块抹布:“擦擦吧,这桌子三个月没人用了。”
桌面上有道深深的划痕,像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林凡擦拭时,李静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是,处长,我马上处理”王志强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一动不动。张怀民已经坐在自己位置上,开始批阅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林凡打开那本厚厚的蓝色汇编,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眼前跳动:会议纪要、督办通报、信息简报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陌生的密码。
他强迫自己看下去。二十分钟后,眼皮开始发沉。抬头活动脖颈时,他瞥见张怀民不知何时摘下了老花镜,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触只有半秒。张怀民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继续写东西。
下午四点半,李静起身给大家续水。走到林凡身边时,她轻声说:“晚上处里聚餐,给你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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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道谢,想起中午周凯说的“认识人”。这算是开始了吗?
下班前,张怀民把他叫到桌前:“明天上午有处务会,你跟着听。带本子,记三样:谁说话,谁不说话,谁打断谁说话。”
“需要记内容吗?”
“内容你现在听不懂。”张怀民把一份文件放进抽屉,“先听懂谁想说什么,谁不想让谁说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林凡心里荡开一圈涟漪。
聚餐的包间里多了两个陌生面孔——刘浩和杨帆,都是张怀民以前带过的人。介绍时,张怀民只说了一句:“这是林凡,今天新来的。”
没有“高材生”,没有“年轻人”,最简单的定语。
饭吃到一半,张怀民接到电话,回来后对李静说:“明天会议提前,厅长临时听汇报。”接着看向林凡,“你跟着,不用说话。”
那一刻,林凡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自己第一次被纳入这个庞大机器的运转节奏中,哪怕只是作为一颗最微小的齿轮。
回程路上,张怀民推着自行车和他并肩走了一段。夜晚的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今天看了多少文件?”张怀民问。
“大概四分之一。”
“看出什么了?”
林凡想了想:“办公室像中转站。什么事都要经过,但什么都不直接决定。”
张怀民没有马上接话。路过一盏路灯时,他忽然说:“中转站有好有坏。坏处是功劳都是别人的,好处是错误也都是别人的。”
绿灯亮了,他蹬上车:“记住,在这个楼里,有时候不出错,就是最大的功劳。”
回到出租屋已经九点。林凡打开台灯,重新翻开那本蓝色汇编。纸张在灯光下泛黄,铅字油墨的味道隐隐散发。他翻到会议纪要部分,突然意识到——那些严谨到刻板的格式,那些“会议认为”“会议强调”“会议要求”的固定句式,其实是一种精密的容器,把复杂的人事、模糊的意见、潜在的冲突,全部装进标准化的框架里。
这大概是张怀民想让他明白的第一件事:在这里,形式不是空壳,而是内容本身。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第一天怎么样?”
林凡打字:“都挺好的。”
发送前,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领导和同事都很照顾。”
窗外,城市的灯光蜿蜒如河。他想起白天站在大楼外的时刻,想起那份通知书的重量,想起张怀民推车离开的背影。这一天的经历像被压缩的胶片,在脑海中一帧帧回放:孙副处长没有表情的脸,食堂里沉默的队列,办公室空调单调的声响,还有那句“听不懂内容,先听懂气氛”。
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停住了笔。该记什么?记那些成文的规矩,还是那些未言明的规则?
最后,他只写了一行字:
“第一级台阶:学会看,学会听,学会等。”
合上笔记本时,铁皮柜的蓝色文件夹在阴影里整齐排列,像沉默的卫兵。而明天要参加的那个会议,将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入这个系统运转的核心现场。
他不知道的是,在办公室那盏熄灭的台灯下,张怀民在笔记本的某一页,用铅笔写下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名字后面,是一个问号。
问号画得很轻,像随时可以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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