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五十,林凡站在交通厅门口等李静。
他特意提前了十分钟,但李静到得更早——七点四十就背着公文包站在那儿,正在看手机。看见林凡,她收起手机:“张科让我们打车过去,八点半前要到。”
出租车穿过早高峰的车流。李静坐在副驾驶,一直低头核对材料清单。林凡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这座城市正在彻底醒来。上班的人群像潮水般涌入各个写字楼,而他们要去的那栋楼不同——省政府大院。
“财政厅和咱们厅不太一样。”李静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材料,“他们说话直接,重数据,重程序。咱们今天去主要是听,尤其你,多看少说。”
“明白。”林凡握了握手里的笔记本,封皮已经有些磨损。
省政府大门的安检更严格。除了工作证,还要登记事由、会见处室、预计离开时间。武警战士年轻的脸庞毫无表情,检查证件时眼神锐利得像在扫描二维码。
财政厅大楼比交通厅新,大厅里铺着光洁的大理石,墙上挂着全省财政收入增长曲线图。空气里有种不同于交通厅的味道——不是纸张和茶水的混合气味,而是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打印机碳粉的金属气息。
他们去的是预算处。走廊里安静得出奇,每个办公室门都关着,只有门牌上冰冷的数字和处室名称。李静在307室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敲门。
“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却摆了六张桌子。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细边眼镜的男同志抬起头。他面前堆着三摞文件,每摞都有一尺高。
“王处长,您好。”李静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些,“交通厅办公室的李静,这位是我们新来的同事林凡。张怀民科长让我们先过来。”
王处长没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张科呢?”
“他去厅领导那儿汇报个急事,马上到。”李静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夹,“这是关于山区路网改造项目的补充材料,按您上次提的要求整理的。”
王处长接过,翻了两页,手指在某个数据上点了点:“这个配套资金到位率,用的是去年的数据?”
“是,最新的还没统计出来。
“那不行。”王处长合上文件夹,“我们审预算,必须用最新数据。否则批了钱,下面配套跟不上,项目照样停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嘶嘶声。另外两个年轻干部在埋头看文件,没人抬头看这边。林凡注意到,他们桌上的计算器都是同一型号,按键已经磨得发亮。
门又开了。张怀民走进来,手里没拿公文包,只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王处,抱歉来晚了。”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王处长这才站起身,两人握了握手。张怀民在林凡旁边坐下,打开文件袋,取出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
“昨晚我让下面县里连夜统计的。”他把图推过去,“截止到上周五,五个县的配套资金实际到位情况。虽然不是最终数据,但能看出趋势。”
王处长戴上眼镜,仔细看了两分钟。
“有三个县进度滞后。”
“是。”张怀民点头,“所以我的建议是,资金按进度拨付。哪个县配套到位,哪个县的省补资金就跟进。这样既能推动工作,又能控制风险。”
“那绩效指标呢?”王处长的问题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你们报的方案里,经济效益指标和社会效益指标权重怎么定的?”
“六四开。”李静接话。
“交通项目,社会效益应该占更高权重。”王处长看向张怀民,“特别是山区路网,不能只看经济账。”
林凡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他意识到,这不是讨价还价,而是两个专业领域的对话——一个管钱,一个做事;一个看风险,一个要进度。但奇怪的是,气氛并不紧张。
张怀民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页纸:“这是调整后的指标体系,社会效益权重提高到七成。我们处里昨天研究到晚上十一点。”
王处长接过,看了一会儿,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表情——很淡的点头。
“早该这样。”他说,“财政的钱是纳税人的钱,每一分都要讲效益。但效益不只是经济数字,路修通了,老百姓出山方便了,孩子上学安全了,这都是效益。”
“我完全同意。”张怀民说,“所以今天来,主要不是争论这个项目该不该批,而是怎么把它做好。您提的意见,对我们完善方案很有帮助。”
这句话说得平和,却让林凡笔尖一顿。他想起昨天会议上的那句“把不同意见变成补充建议”,现在亲眼见到了实施过程。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讨论进入技术细节。资金拨付节点、绩效评价时点、监督检查机制每个环节都有具体的时间和要求。林凡努力记录,但有些术语还是听不懂。他偷瞄张怀民,发现对方始终保持着倾听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只在关键处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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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五十,王处长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好,知道了。”挂断后看向张怀民,“我们处长想见见你。”
“那我过去一趟。”张怀民起身,对李静和林凡说,“你们继续和王处对接具体细节。”
他离开后,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些。王处长从抽屉里拿出三瓶矿泉水,推过来两瓶:“喝点水。你们张科做事还是这么细。”
李静接过水道谢。林凡注意到她说的是“张科一直说,财政的同志最讲规矩,把规矩弄清楚了,工作才好开展”。
“规矩不是死的。”王处长拧开瓶盖,“但规矩立了,就要遵守。我们财政最怕的就是先斩后奏,事办了,钱花了,回头来补程序——那是对制度的不尊重。”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却让林凡想起孙副处长那句“程序比想法重要”。
十点半,张怀民回来了。他和王处长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起身:“那今天就到这儿。我们回去按刚才议定的调整方案,明天上午把正式文本送过来。”
“好。”王处长也站起来,“文本到了,我们走程序就快。”
走出财政厅大楼时,已经快十一点。阳光有些刺眼,林凡眯起眼睛,手里的笔记本沉甸甸的——记了十二页。
回程还是打车。张怀民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李静小声对林凡说:“比预想的顺利。王处那个人,看着严肃,其实讲道理。”
林凡点点头,看向窗外。省政府大院在后退去,那栋新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他突然意识到,刚才的两个多小时里,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不需要说,也没机会说。他的任务是看和记,像一个观察员,记录两个系统如何对接。
回到办公室,张怀民对林凡说:“现在写过程记录。重点写清楚:九点十分到九点三十,讨论配套资金问题;九点三十到九点五十,讨论绩效指标;十点到十点二十,议定具体操作细节。每个环节,双方的主要观点、分歧点、怎么达成一致的。”
“要写多少字?”
“不要超过一千字。写清楚就行。”
林凡坐到自己位置上,摊开笔记本。那些速记的符号和片段,现在要组织成逻辑清晰的文字。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试图准确还原每一段对话的核心意思。
写到王处长说“规矩不是死的,但规矩立了就要遵守”时,他停顿了。这句话看似矛盾,却道出了某种精髓——制度要有弹性,但弹性不能突破底线。
下午一点半,林凡把打印出来的记录交给张怀民。一共九百七十八个字。
张怀民看得很慢,看完后拿起红笔,在几处画了圈:“这里,王处说的‘社会效益权重’,你没写清楚他为什么坚持要提高权重。这不是个人喜好,是财政资金的使用导向。”
林凡接过,看到自己写的“王处长认为社会效益更重要”确实太笼统了。
“还有这里,”张怀民指着另一处,“我说‘您提的意见对我们完善方案很有帮助’,你没写王处听到这句话后的反应。”
“他点了点头。”
“那就写进去。”张怀民把纸推回来,“在机关,话不只是话,更是态度。我表达感谢,他点头接受,这本身就是一种互动结果。”
林凡重新修改。第二次交上去时,张怀民看了一会儿,说了三个字:“可以了。”
下午三点,处里开短会。张怀民简要通报了财政厅之行的结果,然后把林凡的记录复印件发给大家:“都看看。以后类似的协调,都要有这个意识——既要谈成事,又要留下痕。”
李静看了记录,对林凡说:“记得挺全,就是细节还不够细。不过第一次,很不错了。”
赵娜凑过来:“财政厅是不是特别压抑?听说他们那儿连说笑都不行。”
“没那么夸张。”李静笑了,“就是比较严肃。”
林凡没说话。他还在想上午的场景——王处长桌上的三摞文件,计算器磨亮的按键,还有那句“财政的钱是纳税人的钱”。这些细节拼凑起来的,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交通厅的工作生态:更冷静,更理性,更注重程序和证据。
下班前,张怀民把林凡叫到跟前:“今天有什么感受?”
林凡想了想:“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我以为会更针锋相对。”
“那是因为我们有备而去。”张怀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如果你什么准备都没有,拿着一份漏洞百出的方案去要钱,你看他针不针锋相对。”
他重新戴上眼镜:“财政厅的人不是故意刁难。他们的职责就是把关,把不该花的钱拦下来,该花的钱花到刀刃上。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事情做到让他们觉得‘该花’的程度。”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里,王志强已经走了,李静在收拾东西,赵娜在涂护手霜。一天又要结束了。
林凡回到座位,看着那份被红笔修改过的记录。那些圈圈和批注,像另一种形式的指导——不是在教他如何写公文,而是在教他如何观察、如何理解、如何呈现。
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二次学习:不同的部门,不同的语言。管钱的看风险,做事的看进度。找到那个平衡点,需要数据和诚意,也需要把对方的规矩变成自己的工具。”
合上笔记本时,他想起王处长办公室墙上的那幅字。不是什么名家书法,就是普通的打印体,裱在简单的木框里:
“锱铢必较,分文归公”。
八个字,道尽了那个部门的全部哲学。
而张怀民今天演示的,是如何在这样的哲学面前,既坚持自己的目标,又尊重对方的规则。不是对抗,也不是妥协,而是寻找那条双方都能走的通道。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其他处室的人下班了。林凡站起来,关上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倒影——还是个新人,但已经开始看见这个庞大机器的更多齿轮。
明天要把调整后的正式文本送去财政厅。这一次,他可能还是只需要看和记。
但至少,他知道了该看什么,该记什么。
这大概就是成长——不是突然的顿悟,而是一点点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积累。像墙角那排蓝色文件夹,一天放进去一份,一年后就是厚厚的一摞。
而他现在,刚刚放进去了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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