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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海鸥观测站(1 / 1)

旧港区的夜,没有星光。

雾霾与工业废气混合而成的厚重云层,将天空彻底遮蔽,只在遥远的地平线处,透出城市中心那些摩天大厦永不熄灭的、病态而辉煌的霓虹余光,将云层底部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这红光映照在“海鸥”观测站灰白色的残破外壳上,为这座死寂的建筑涂抹上一层类似陈旧血迹的诡异色调。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穿过观测站破碎的穹顶框架,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如同亡魂的哭泣。空气中咸腥与铁锈的味道更加浓烈,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臭氧被电离后的焦糊味。

林砚和苏眠如同两道融入阴影的墨迹,沿着预先规划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接近观测站西侧那个被清理过的地下入口。他们避开了陈序守卫最直接的视线路径,利用一堆倾倒的混凝土预制板作为掩护,在最后五十米距离内,以极低姿态快速移动。

林砚的感知全开,如同无形的雷达,扫描着周围每一寸空间。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两个守卫的“意识光点”依旧稳定地守在入口内侧,情绪没有丝毫波动。而那个隐藏在建筑垃圾阴影中的“破碎恶意”光点,也依然蛰伏在原地,但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一些,散发出一股伺机而动的贪婪感。

更远处,靠近海边悬崖的方向,那股“古老深沉”的波动依然存在,如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静静地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没有额外的埋伏。至少,在林砚的感知范围内没有。

但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陈序这样的掌控者,怎么可能只安排两个守卫?要么,他对自己的掌控力绝对自信;要么,真正的威胁隐藏在感知之外的地方——比如,这座建筑本身。

两人抵达入口边缘。倾斜的混凝土板上覆盖着新鲜的刮擦痕迹,散落的碎石被整齐地堆在两侧,显然不久前被人为清理过。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门虚掩着,门后是向下延伸的、被应急灯惨白光芒照亮的混凝土阶梯。

门旁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墙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老式的对讲装置,红灯微弱地闪烁着。

林砚与苏眠对视一眼。苏眠点了点头,举枪警戒后方和侧翼。林砚深吸一口气,上前按下了对讲按钮。

“滋啦……”一阵电流噪音后,一个冷静、平稳、几乎没有音调起伏的男声响起,用的是一种近乎古语的标准化通用语:

“身份验证。”

林砚沉默了一秒,用同样的语言回答:“林砚。受邀而来。”

“扫描确认。”对方没有多余的话语。紧接着,门旁的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金属板滑开,露出一个微微发光的扫描区域。那是一个多光谱生物特征识别器,款式很旧,但显然被精心维护过。

林砚将左手手掌按了上去。扫描光束划过他的皮肤、指纹、掌纹,甚至似乎有微弱的能量试图探入皮下组织。他手背的印记微微发热,但被他强行压制下去,没有产生明显的能量反应。

几秒钟后,识别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验证通过。请进,林砚先生。陈序董事在第三观测厅等候。您的同伴可以一同进入,但武器需按照安全协议暂时保管。”对讲里的声音说道,同时,那扇虚掩的金属门发出沉闷的液压声,缓缓向内打开到足以两人通过的宽度。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灯火通明的通道。墙壁是光滑的合金板,地面一尘不染,空气经过过滤,带着淡淡的、类似实验室的清洁剂味道。这与外面污浊破败的旧港区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属于绝对秩序和精密控制的世界。

苏眠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环境感到本能的排斥。但林砚对她微微摇头,示意按对方的要求做。他们现在处于绝对弱势,任何不必要的对抗都可能招致毁灭性的后果。

两人将身上的武器——苏眠的生物手枪和林砚那把从黑市换来的老旧脉冲手枪——以及大部分明显的战术装备,放在门旁一个自动弹出的合金储物柜里。柜门关闭,锁死,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只保留了贴身隐藏的匕首、简化版“防火墙护符”、以及林砚随身携带的数据存储装置。

“请随我来。”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身形笔挺、面容如同雕刻般缺乏表情的年轻男子,如同幽灵般无声地出现在通道尽头。他显然就是刚才对讲里的那个声音的主人。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视线扫过林砚和苏眠时,没有任何好奇、警惕或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执行任务的专注。

林砚能感觉到,这个守卫的意识波动,与外面那两个如出一辙——高度有序、极度压缩情感、如同一台精密的人形机器。这就是陈序所说的“秩序壁垒”的成员?还是他麾下更核心的力量?

没有交谈,两人跟随守卫,沿着通道向下。

通道很长,不断转弯、向下,仿佛通往地心。沿途经过了几道需要识别或密码开启的气密门,每一道门后,环境都更加“洁净”和“安静”。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极低频的、几乎不可闻的嗡嗡声,那是大型能源设备和精密环境维持系统运转的噪音。墙壁上偶尔可以看到一些老式的仪表和指示灯,虽然陈旧,但都显示着正常工作的状态。

这里根本不像一个废弃的观测站。它更像一个被精心维护、隐藏在城市废墟之下的高科技堡垒。

林砚的心渐渐下沉。陈序在这里投入的资源,远超他的想象。这绝不仅仅是为了一次会面而临时准备的场所。这里很可能是陈序在旧港区,甚至在整个城市阴影中的一个重要据点。他选择在这里会面,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看,我能在这里建立并维持这样的秩序,那么在整个城市,我同样可以。

大约五分钟后,他们抵达了通道的尽头。一扇宽阔的、由某种深色特种玻璃制成的自动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面的空间。

第三观测厅。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空间,直径超过三十米,高度超过十五米。半球形的穹顶原本应该是透明的观测窗,但此刻被厚厚的、可调节透光率的金属百叶封闭着,只留下几道缝隙,透出外面污浊的暗红色天光。大厅中央,是一个复杂的、由多个环形控制台和全息投影仪组成的操作区,此刻大部分处于休眠状态,只有少数几个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流。

大厅内光线柔和而均匀,温度湿度都控制在最宜人的范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檀香的镇定剂气味。

而陈序,就站在中央环形控制台前,背对着他们,仰头“看”着被封闭的穹顶。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身材比记忆中更加清瘦挺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仅仅是背影,就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如同山岳般沉稳而沉重的压力。

带领他们进来的守卫无声地行礼,然后退到门外。玻璃门无声地合拢。

大厅里只剩下三个人,以及那些精密设备运转时发出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嗡鸣。

陈序缓缓转过身。

时间,似乎在他身上放缓了流速。林砚记忆中的陈序,是那个大学时代才华横溢、眼神明亮、偶尔会因为过度理性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优等生;是那个在实验室里与他并肩奋斗、讨论前沿神经科学时的认真面孔;也是那个在灵犀科技崭露头角、开始显露出掌控欲和宏大野心的年轻精英。

但眼前的陈序,似乎将所有这些特质都蒸馏、提纯、然后凝固了。

他的面容依旧英俊,甚至因为岁月的打磨而增添了几分棱角分明的成熟魅力。但那双曾经明亮、偶尔会闪过理想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如同两颗打磨完美的黑曜石,深邃、平静,却看不到丝毫情绪的涟漪。他的皮肤是一种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角的线条抿成一道冷静而克制的弧度。

他站在那里,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一座精心雕琢的、代表“秩序”与“理性”的大理石像。

“林砚。”陈序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经过精密控制的共鸣,在大厅里回响,“还有苏眠副队长。欢迎。”

他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进行某种快速的、超越视觉的扫描。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看来,阿尔法节点的‘洗礼’,让你稳定了不少。混乱的印记被梳理,秩序的框架开始建立。很好。”

他一语道破了林砚的状态,显然对阿尔法节点和“钥匙”的能力有着远超预期的了解。

林砚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迎上陈序的目光:“陈序。很久不见。”

“准确地说,是四年七个月零十三天。”陈序精确地报出了时间,仿佛这只是一个需要被记录的数据点,“自从那场‘意外’之后。”

他提到了那场车祸。林砚的心猛地一紧,但他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

“你看起来,”林砚缓缓说道,目光扫过这个洁净到令人窒息的大厅,“过得不错。秩序井然。”

“秩序是文明存在的基础,是抵御混乱熵增的唯一壁垒。”陈序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这里,是我在旧港区建立的第一个‘秩序节点’。虽然规模有限,但它证明了一点:即使在最混乱、最堕落的地方,只要方法正确,依然可以建立起纯净的秩序空间。”

他抬起手,轻轻在空中一挥。大厅一侧的墙壁上,一幅巨大的全息地图亮起,显示着旧港区的三维地形图。地图上,零星分布着几十个蓝色的光点,大部分集中在“海鸥”观测站周围数公里范围内。而更远的地方,则是大片大片的红色和灰色的混沌区域。

“蓝色,代表已被‘秩序壁垒’初步净化和控制的区域,犯罪率下降87,知识污染指数降低到安全阈值以下,基础生存物资供应恢复稳定。”陈序介绍道,语气如同在做学术报告,“红色,是‘老板’及其附属势力控制的污染区,充斥着暴力、非法知识交易和意识扭曲。灰色,是无人控制或势力交错的混乱地带。”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将画面放大到“海鸥”观测站周边:“你们刚才经过的区域,大部分处于蓝色控制下。所以,你们没有遇到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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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展示力量,也是在暗示:你们的行动,一直在我的注视和默许之下。

苏眠冷冷地开口,打破了陈序那种掌控全局的叙述:“所以,你邀请我们过来,就是为了展示你的‘秩序成果’?还是为了给我们看这张地图?”

陈序的目光转向苏眠,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性的审视。

“苏眠副队长。你的反芯片立场,源自你父亲的悲剧,我理解。”陈序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情感驱动的反抗,往往是盲目而低效的。你父亲遭遇的‘知识过载’,正是早期技术不成熟、缺乏有效‘过滤’和‘秩序引导’的后果。而我现在所做的,正是为了避免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

“用‘净化’来避免悲剧?”苏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把数百万人的独立意识和个性格式化,变成你想要的‘白板’,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案?”

“不是‘白板’,是‘净化后的基础模板’。”陈序纠正道,语气依旧平稳,“移除掉被污染、被扭曲、会导致自我毁灭和危害社会的混乱因子,保留基本的认知能力、劳动技能和对秩序的遵从。这能确保文明的稳定延续。个体的所谓‘个性’和‘自由意志’,在文明存续的大局面前,是可以被优化的参数。”

“优化?”林砚打断了陈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陈序,你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文明的‘设计师’?‘优化师’?谁给了你权力,去决定什么样的人性因子该被保留,什么样该被移除?”

陈序终于将目光完全聚焦在林砚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第一次有了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情绪,而是一种类似“确认”或“遗憾”的理性判断。

“权力来自于责任,林砚。”陈序缓缓说道,“当旧有的社会架构因为知识垄断和熵增失控而濒临崩溃时,当‘老板’那样的疯狂存在试图将全人类拖入混沌深渊时,当詹青云导师留下的警告——‘知识熵增临界点’——正在被一步步证实时……总需要有人站出来,采取必要的手段,为文明开辟一条新的、可持续的道路。”

他提到了詹青云的警告。林砚心头一震。

“你也知道导师的警告?”林砚紧紧盯着陈序,“关于‘意识同化效应’和‘知识熵增’?”

“我是他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林砚。”陈序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我继承了他的研究,也继承了他的忧虑。但我得出了与他不同的结论。他认为应该通过‘引导’和‘防火墙’来建立动态平衡,那太理想化了,也太缓慢了。在熵增的速度面前,那种温和的改良如同试图用沙袋阻挡海啸。”

他向前走了几步,靠近环形控制台,手指在某个无形的界面上操作着。大厅中央,一个新的全息影像被投射出来——那是一个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意识场动态模型,无数代表个体的光点在其中沉浮、连接、碰撞。

“看,”陈序指着模型,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冰冷的理性,“这是当前城市意识场的简化模拟。红色的光点,代表被‘老板’或黑市知识严重污染的个体,他们正在成为混乱的扩散源。黄色的,是正在被‘净化’系统影响,处于过渡状态的个体。蓝色的,是已经被初步‘净化’,秩序稳定的个体。而绿色的……”

他的手指划过一小片稀疏的、闪烁着微弱绿光的区域,那片区域正好位于旧港区边缘,靠近地下河的方向——“这些,是依靠自身意识纯净或某种未知力量影响,暂时抵御了污染和‘净化’的个体。数量稀少,且分布散乱。”

林砚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那片绿色的区域……很可能就是“根须园”、“荧光河”以及他们刚刚建立的“绿洲”所在的方位!陈序不仅知道它们的存在,甚至已经在宏观模型上标记了出来!

“你的‘引导’,林砚,”陈序转头,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刺向林砚,“就像试图让这些零散的绿色光点,去同化周围庞大的红色和黄色海洋。理论上有微弱的可能性,但现实是,在‘老板’的主动污染和‘净化’的系统性压力下,它们最终只会被吞噬,或者……被迫转入更深的隐匿,失去任何改变大局的能力。”

他关闭了模型,大厅重新被柔和的灯光笼罩。

“而我选择的道路,”陈序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是直接清除红色的污染源,系统性地将黄色的过渡区转化为蓝色的秩序区。在这个过程中,那些绿色的光点……如果它们愿意接受‘优化’,融入蓝色的秩序网络,它们可以保留一部分特质。但如果它们坚持自己的‘独立性’,试图对抗整个‘净化’进程……那么,它们也会被视作不稳定因素,需要被‘处理’。”

赤裸裸的威胁。陈序在明确地告诉林砚:你和你庇护的那些“星火”,只有两条路——服从“秩序”,或者被“清除”。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冰冷的压力。

苏眠的手已经按在了隐藏的匕首柄上,身体紧绷如同即将扑击的猎豹。林砚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陈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

“‘幽灵’小队,陈序。那些与詹青云导师早期‘普罗米修斯’实验志愿者高度相似的‘幽灵’……他们是怎么回事?导师的遗产,是不是也被你‘优化’和‘利用’了?”

陈序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冰裂般的波动。

那并非情感的流露,而更像是一个精密仪器在接收到意料之外的错误参数时,瞬间的运算紊乱。他眼中的黑曜石光泽似乎暗沉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但林砚捕捉到了那刹那的异常——那是被触及核心秘密时,本能的条件反射,即使以陈序如今的控制力,也无法完全抹除。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环境维持系统低沉的嗡鸣,如同这个秩序堡垒的呼吸。

“詹青云导师的遗产……”陈序缓缓重复着这个词组,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慢了一丝,仿佛在谨慎地挑选每一个词汇,“是一个复杂而庞大的体系,远超外界,甚至远超吴铭那种疯狂臆测的范畴。‘普罗米修斯’,只是其中早期、不成熟、且最终被证明存在重大伦理缺陷和不可控风险的一小部分。”

他转过身,不再面对林砚和苏眠,而是再次望向被封闭的穹顶,背影显得更加孤峭。

“‘普罗米修斯’项目的初衷,是探索人类意识潜力的边界,通过最原始的脑机接口和神经生长因子刺激,尝试‘唤醒’或‘强化’大脑中与创造力、直觉、深层记忆关联的未开发区域。”陈序的声音如同在宣读一份尘封的档案,“导师是理想主义者,他相信人类意识本身蕴藏着超越个体经验的‘源知识’,只是被生理和心理的枷锁束缚。他想找到钥匙。”

林砚静静地听着,脑中闪过在阿尔法节点获得的詹青云留言,那些关于“源知识”与“集体意识”共生关系的论述。陈序此刻所说的,与之一脉相承,但导向截然不同。

“实验招募了七十三名志愿者,都是各个领域天赋异禀却因各种原因陷入瓶颈或困境的精英。”陈序继续道,“早期结果令人振奋,部分志愿者表现出短暂的、超越常理的学习能力和灵感迸发。但很快,副作用出现了……记忆混淆、人格解体、强烈的共情痛苦,甚至有人开始‘接收’到不属于自己的、来自其他志愿者或实验环境的‘记忆碎片’和‘情绪回声’。”

他停顿了一下,大厅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

“那就是‘意识同化效应’的雏形。在没有‘织梦者’这样的高级过滤和梳理机制的情况下,强行打开意识深层接口,导致了不同意识场之间的‘泄露’和‘污染’。志愿者们的自我边界开始模糊,就像把不同的颜料粗暴地倒进同一个池子,最终只会得到一团肮脏的灰色。”

“导师立刻叫停了项目,封存了所有数据,并倾尽全力去安抚和治疗那些志愿者,试图修复他们受损的意识结构。”陈序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唏嘘的意味,“但那损伤……有一部分是不可逆的。有些志愿者后来恢复了相对正常的生活,但留下了永久的心理创伤或认知偏差。有些则……彻底迷失了。”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林砚身上,冰冷而锐利:“而‘幽灵’……并非导师遗产的‘利用’,林砚。他们是那场失败实验留下的、最可悲的‘残渣’。”

林砚瞳孔微缩:“残渣?”

“一部分在实验中意识结构受损最严重、自我几乎完全崩解的志愿者,”陈序的声音毫无感情,“他们的身体机能被保存下来,但原本的意识已经破碎、混合,无法形成连贯的‘人格’。像一锅煮沸后冷却的、各种食材烂在一起的汤。‘老板’——或者更早的某些势力——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获取了这部分志愿者的生物信息和残缺的原始实验数据。”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了几下,大厅侧面的一个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些高度模糊、打了马赛克的生理监测图表和神经信号记录。

“‘老板’的技术团队,或者他背后的支持者,在这些‘空壳’里,植入了一种高度特化的、用于战斗和渗透的‘知识模块’与‘行为协议’。”陈序的解说冷静得残忍,“他们不再是‘人’,甚至不是完整的‘意识体’。他们是被程序驱动的、保留了一些人类战斗本能和基础学习能力的生物兵器。‘幽灵’这个称呼很贴切,因为他们确实只是一些徘徊在生死之间的、被强行赋予‘任务’的影子。”

苏眠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厌恶:“所以,你就看着‘老板’拿这些本该被保护和治疗的人,改造成杀人工具?”

“我‘看到’的时候,‘幽灵’已经存在并且活动了一段时间。”陈序看向苏眠,眼神里没有任何愧疚,只有理性的分析,“我的资源有限,优先级是阻止‘老板’更大范围的破坏和污染扩散,建立‘秩序壁垒’,为‘净化’做准备。直接与‘幽灵’正面冲突,解救那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存在,成本效益比太低。而且,彻底清除‘幽灵’,需要从根源上摧毁‘老板’制造他们的技术和数据链。”

“所以你就把他们列入了‘待净化’或‘待清除’的名单?”林砚的声音低沉,握着苏眠手臂的手指微微用力,“连同那些可能被拯救的志愿者一起?”

“风险评估与资源分配,林砚。”陈序的目光回到林砚脸上,“在文明存续的大局面前,个体的命运,尤其是那些已经严重偏离‘健康人类模板’的个体,必须被重新评估。拯救一个‘幽灵’所需要消耗的资源,足够净化一百个被轻度污染的普通市民,或者建立一个小型的秩序节点,保护上千人。这个选择,并不困难。”

“这就是你和导师最大的不同。”林砚直视着陈序,左眼的秩序金芒与右眼的混沌星云在瞳孔深处静静旋转,“他不会把人简化为‘资源’和‘效益比’。他会为每一个迷失的意识寻找出路,哪怕希望渺茫。因为他相信,‘人性’本身,就是最珍贵的、不可量化的‘资源’。”

“所以导师留下了‘回声计划’,一个理论上完美,实践上近乎天真的备选方案。”陈序微微摇头,第一次流露出类似“遗憾”的情绪,虽然依旧淡薄如烟,“他将希望寄托于后来者的‘觉悟’和‘引导’。但林砚,你看看外面,看看这座正在滑向深渊的城市。‘觉悟’在哪里?你的‘引导’,又能照亮多大范围?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熵增每分每秒都在加剧。”

他向前一步,压迫感随之增强:“我通过单向信道给你的情报,你应该已经看过了。‘老板’在旧港区的活动,他对灵犀内部可能的内应,以及……‘方舟-3型’能源单元的线索。我展示了我的‘诚意’和‘能力’。现在,我需要你的决定。”

陈序的目光如同实质,锁定了林砚。

“加入‘秩序壁垒’,利用你的‘钥匙’能力,协助我定位并清除灵犀内部真正的隐患,共同应对‘老板’迫在眉睫的‘蜂群’攻击。作为回报,我可以为你提供保护,让你和你庇护的那些‘绿点’……暂时存在于我的秩序网络中。我还可以提供‘方舟-3型’能源单元的确切获取方案,解决詹青云导师保存舱的能源危机。”

他的条件清晰而冷酷。

“或者,”陈序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冰川移动时发出的闷响,“你坚持你的‘第三条路’,继续你那缓慢而徒劳的‘引导’。那么,你将同时面对‘老板’的猎杀、警方(被周擎控制的部分)的通缉、以及……来自‘秩序壁垒’的‘稳定性维护’。你,苏眠,植物园里那些老弱,还有地下那些脆弱的‘绿点’……将在多重压力下,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露珠,迅速蒸发。”

“你没有多少时间犹豫。‘老板’的攻击就在眼前,警方的通缉令随时可能升级为全城搜捕。而詹青云导师的保存舱……能源倒计时不会停止。”

大厅里的灯光似乎都聚焦在了林砚身上。苏眠紧紧盯着他,呼吸微微急促,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警惕、担忧,以及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都将并肩而战的决绝。

林砚闭上了眼睛。

脑中的“星河”缓缓流转,无数信息、情感、记忆的碎片在其中沉浮:詹青云在保存舱中安详的面容,“根须园”里老周和其他居民期待而惶恐的眼神,“荧光河”社区警惕的回应,阿哲传递信息时的努力,“绿洲”中那片顽强生长的绿意和那罐珍贵的种子,陈序提供的关于“幽灵”和“普罗米修斯”的冰冷真相,以及那份关于能源的、难以拒绝的线索……

导师的声音仿佛在意识深处回响:【真正的出路,在于理解‘源知识’与‘集体意识’的共生关系,建立动态的平衡……愿人性之光,终能照亮……】

陈序的声音则如同现实的警钟:【在熵增的速度面前,温和的改良如同试图用沙袋阻挡海啸。】

两种理念,两条道路,在他的意识中激烈碰撞。

他知道陈序说的部分是对的。时间紧迫,威胁环伺,他个人的力量太渺小,“引导”太缓慢。与陈序合作,哪怕是暂时的、相互利用的,或许能争取到喘息之机,获得关键的资源和情报,甚至……有可能从内部影响或制约陈序的“净化”走向。

但这是一场与魔鬼的交易。陈序的“秩序”本质上是对多样性和自由的扼杀。一旦踏入他的网络,就可能被逐步同化、控制,最终失去自己的道路,甚至成为他“净化”其他人的工具。那些“星火”,也可能在所谓的“保护”下,被慢慢侵蚀掉独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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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陈序真的会履行承诺吗?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将他纳入掌控、榨干利用价值后再清除的陷阱?

风险与机遇,生存与原则,在绝境的天平上疯狂摇摆。

许久,林砚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深处却燃烧着某种坚定的火焰。

“我可以暂时与你共享关于‘老板’威胁的情报,并在必要时,协助你定位灵犀内部可能的内应。”林砚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但仅限于防御和应对‘老板’的直接攻击。我不会参与你的‘净化’进程,也不会帮助你定位或对付那些意识纯净的社区——他们是我的朋友,也是这座城市未来的另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陈序:“作为交换,你需要提供‘方舟-3型’能源单元的完整获取方案和必要的技术支持,确保我们能拿到它。同时,在你控制的‘秩序网络’内,为我们以及我们指定的几个社区,提供最低限度的‘安全通行’和‘信息屏蔽’,避免被警方和‘老板’势力直接围剿。另外,关于‘普罗米修斯’实验的所有原始数据、志愿者后续情况,以及‘幽灵’的完整技术分析,我需要一份拷贝。”

这是划定了界限的合作。有限度,有底线,明确交换条件。

苏眠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依旧警惕。林砚的选择在她的预料之中——他不会完全屈服,但懂得在绝境中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同时坚守核心的立场。

陈序静静地看着林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在评估这个提案的“可行性”和“价值”。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可以。”陈序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条款明确,界限清晰。符合效率原则。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将‘方舟-3型’的获取方案(包含‘鼹鼠’的最新活动规律和弱点分析)发送到你指定的安全节点。‘秩序网络’的安全通行编码和临时信息屏蔽密钥,也会一并提供。至于‘普罗米修斯’的数据……部分涉及最高机密的内容需要脱敏,但核心部分可以给你。”

他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那只手修长、稳定、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么,临时同盟成立。目标:应对‘老板’的‘蜂群’攻击,清除灵犀内部隐患。”陈序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希望你的‘钥匙’,能像你相信的那样,找到漏洞所在。”

林砚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瞬。这只手,曾经在大学的实验室里与他击掌庆祝,也曾在命运的岔路口,与他渐行渐远,最终走向了理念的对立面。

现在,它代表着一种冰冷而危险的合作。

他缓缓抬起手,与陈序的手握在一起。陈序的手掌干燥、微凉,力量适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传递,就像一个纯粹的仪式。

“我会找到漏洞。”林砚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但记住,陈序,这并不意味着我认同你的道路。‘净化’不是答案,至少,不是唯一的答案。”

陈序松开了手,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弧度。

“答案,将由结果来证明。”他转过身,走向控制台,“现在,让我们开始第一次情报同步。关于‘老板’策划的‘蜂群’攻击,我们监测到的异常数据流显示……”

就在这时——

呜——!!!

凄厉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整个观测站!红色的警示灯在穹顶和墙壁上疯狂旋转闪烁!

大厅的灯光瞬间切换为暗红色的应急照明!

陈序的操作动作骤然停顿,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主控屏幕。屏幕上,代表“海鸥”观测站外围防御节点的十几个绿色光点,正在急速转为红色,并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几乎同时,林砚的感知中,那些原本稳定在周围的、属于陈序守卫的“有序冰冷”的意识波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扰动起来!而更外围,大量充满混乱恶意和狂暴攻击性的意识波动,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多个方向向着观测站汹涌扑来!

其中,夹杂着几股林砚熟悉的、如同被强行缝合的破布娃娃般的“破碎”波动——“幽灵”!

还有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扭曲,仿佛无数痛苦嘶吼和疯狂意念汇聚而成的黑暗洪流,正从旧港区深处升起,其核心的恶意与贪婪,让林砚瞬间想起了“老板”留在“根须园”的那些黑色晶体!

“‘老板’……”苏眠已经拔出了隐藏的匕首,身体进入战斗状态,声音冰冷,“他等不及了?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打算让你我活着离开这里,进行任何形式的‘合作’?”

陈序的脸色在暗红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他的眼神却骤然锐利如刀,之前的平静被一种冰冷的、高效的战斗意志取代。

“看来,我们的‘临时同盟’,比预期更早地迎来了第一次考验。”陈序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滑动,调出外部监控画面和防御系统状态,“‘蜂群’攻击提前了,而且……是直接针对这里的实体强攻。他们想在这里,把我们一并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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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画面上,可以看到影影绰绰的身影正在从废弃集装箱和厂房阴影中冲出,数量惊人,动作迅捷而诡异,显然不是普通暴徒。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从改装过的能量枪到简陋但致命的物理投掷物。而在这些身影之中,偶尔能看到几个动作更加协调、如同鬼魅般闪烁的“幽灵”,以及几个被某种黑暗能量包裹、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领头者。

观测站外围,陈序布置的“秩序壁垒”守卫正在依托掩体激烈还击,能量光束和实弹的爆炸声即使隔着厚重的墙壁也能隐约听到。但敌人的数量太多了,而且攻击方式杂乱无章却又带着某种不顾一切的疯狂,防线正在被快速压缩。

“地下入口正在被冲击!”一名守卫急促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带着压抑的痛哼和武器交火的噪音,“对方有重火力!请求支援!”

陈序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启动‘海鸥’内部防御协议a-3。所有非战斗人员进入核心避难区。第一、第二守卫小队收缩至地下入口缓冲层,建立交叉火力。启动穹顶外部自动防御阵列。”

他一边下令,一边看向林砚和苏眠,语气快速而清晰:“观测站有独立的防御体系和逃生通道。但‘老板’这次是有备而来,攻势超乎寻常的猛烈。地下主入口可能守不住。你们有两个选择:一,跟随我的守卫进入核心避难区,那里最安全,但一旦被围困,可能成为瓮中之鳖;二,从南侧悬崖的应急出口撤离,那里直接通向海边峭壁下的暗礁区,地形复杂,易于隐蔽,但同样危险。”

他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你的‘钥匙’能力,或许能在混乱的‘意识场’中,为我们找到敌人攻势的薄弱点或指挥节点。但这也意味着你需要暴露在更前线。”

林砚与苏眠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进入核心避难区,意味着将命运完全交到陈序手中,在这种突发危机下,风险不可控。

而从应急出口撤离,虽然要面对未知的自然环境和可能的追兵,但至少主动权部分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且,陈序提到南侧悬崖……那里,不正是他之前感知到那股“古老深沉”波动的大致方向吗?

“我们从应急出口走。”林砚做出了决定,语速飞快,“但你需要给我们那个出口的具体位置、开启方法和地形图。另外,我需要知道,‘老板’这次攻击,除了消灭我们,是否还有其他目标?比如……这个观测站本身隐藏的什么东西?”

陈序深深地看了林砚一眼,没有浪费时间追问或劝说。他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一个微型数据芯片从端口弹出。

“芯片里有应急出口的地图、开启密码、以及观测站部分结构图。南侧出口的伪装很好,但启动时需要一点时间,我会尽量为你们争取。”他将芯片抛给林砚,“至于‘老板’的目标……‘海鸥’观测站下方,有一条战前遗留的、连接城市主要地脉能量节点的古老隧道。导师早年曾研究过它,认为它可能对大规模意识场调节有潜在影响。这或许是他们想控制或摧毁这里的原因之一。”

地脉能量节点?林砚心中一动,这或许能解释之前感知到的、与阿尔法节点相似的微弱共鸣。

“保重,陈序。”林砚接过芯片,插入自己的便携终端,快速读取。

“你们也是。”陈序已经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指挥屏幕上,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记住我们的协议。拿到能源,解决内患。希望我们还有机会继续这场……未完成的对话。”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从通道方向传来,整个大厅都微微震动,灰尘从穹顶簌簌落下。通讯频道里传来守卫焦急的呼喊和武器过载的嘶鸣。

“走!”苏眠拉了一把林砚。

两人不再犹豫,按照芯片中显示的地图,冲向大厅侧面一条不起眼的、标有“维护通道”的狭窄金属门。

陈序没有回头,他的身影挺立在控制台前,暗红色的警报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个孤独的、坚守阵地的指挥官。

林砚在进入通道前最后回望了一眼。

那个曾经的同窗,如今的对手兼临时盟友,正以绝对的理性和意志,应对着汹涌而来的黑暗狂潮。

而他们,也将奔向属于自己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逃生之路。

迷宫的阴影从未如此浓重,而战斗,已在脚下轰然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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