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净化……”
那通没头没尾的加密通讯,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短暂地激起涟漪后,便沉入更深沉的迷雾。林砚和苏眠反复分析那段经过处理的、充满恐惧的语音,却无法确定其来源。是警告?是陷阱?还是某个知情者在绝望中抛出的求救信号?
“新生疗养中心……”苏眠调取了这家机构的公开资料。表面上看,它是一家高端私营脑神经健康管理机构,专门为那些因知识植入过度或不当而产生后遗症的“知识劳动者”提供康复服务,收费高昂,口碑在特定圈层内却不错。其董事会成员背景干净,与灵犀科技有着若即若离的合作关系,但并无直接证据显示其受灵犀科技控制。
“如果这警告是真的,‘净化’指的是什么?”林砚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强迫自己思考,“清除记忆?还是……更彻底的东西?”他想起了工业区那些被知识真空漩涡抽干意识的武装人员,那种空洞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
“没有证据,我们不能轻举妄动。”苏眠最终决定,“观测站的线索更明确,优先级更高。疗养院这边,我会让信得过的人暗中留意。”
两人达成共识,暂时将疗养院的警告压下,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对废弃观测站的调查准备中。然而,他们不去触碰风暴,风暴却并未停息。
……
“老板”吴铭的暂时蛰伏,并未给知识黑市带来平静,反而如同抽走了压在火山口的一块巨石。失去了顶层压制和相对稳定的供货渠道,黑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新的知识贩子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为了抢夺地盘和客户,不择手段。流通的知识包变得愈发危险和不可控,许多是粗制滥造的劣质品,掺杂着强烈的精神污染,甚至出现了模仿“老板”手段的、“一次性”的知识炸弹陷阱,专门用来黑吃黑。一些原本被“老板”严格限制流通的、涉及精神操控和极端技能的禁忌知识,也开始零星出现,引发了数起恶性案件。
林砚利用自己“顾问”的身份和残存的中介渠道,小心翼翼地接触着这片混乱的泥沼。他不再进行高风险交易,而是通过评估那些流通的劣质知识包,试图反向追踪其来源和封装手法,希望能找到“老板”残余势力的蛛丝马迹,或者了解吴铭所使用的技术是如何扩散的。
这个过程如同在雷区漫步。一次,他在评估一个号称能“提升逻辑算力”的知识包时,险些被其中隐藏的、极具攻击性的逻辑病毒侵入自己的神经接口。幸亏他脑内那些混乱知识形成的天然“防火墙”再次起了作用,将病毒绞碎、吸收,但代价是长达数小时的剧烈偏头痛和短暂的视觉扭曲。
他发现,这些新兴势力使用的技术,大多是对“老板”麾下“织梦者”等顶尖封装师的拙劣模仿,但其核心代码和能量签名中,偶尔会闪过一丝熟悉的、令人不安的韵律——与他在工业区接触到的那个“门”,以及老鬼芯片中记录的“普罗米修斯”项目数据,有着微弱的同源性。
这印证了他的猜测:“老板”的技术根源,确实深深扎在灵犀科技和“普罗米修斯”项目的土壤里。而他的蛰伏,或许并非退缩,而是像病毒一样,将自己的“理念”和“技术”扩散出去,让混乱自行滋生,为下一次更大的行动积蓄力量。
……
苏眠在警局内部的处境也愈发微妙。工业区事件虽然被压下,但风声鹤唳。她明显感觉到来自队长和其他一些同事若有若无的疏远和审视。她加大了对内部可能存在的眼线的调查力度。
技术部门的那名资深法医,张弛,进入了她的视线。此人嗜赌成性,曾欠下巨额债务,但就在两个月前,他的所有债务被一笔还清。资金来源经过层层伪装,最终指向一个与灵犀科技有业务往来的空壳公司。
苏眠没有打草惊蛇,只是秘密调取了他近期处理的所有与知识芯片相关案件的物证记录和鉴定报告,进行交叉比对。她发现,在几起涉及黑市知识流通的关键案件中,他出具的报告都存在一些细微的、倾向于弱化灵犀科技责任或混淆知识来源的偏差。这些偏差单独看并不明显,但串联起来,指向性就变得清晰。
她将发现暗中告知了林砚。
“看来陈序的手伸得比我们想象的还长。”林砚并不意外,“警方、黑市……他要在‘老板’掀起更大风浪之前,牢牢控制住局面。”
“控制?”苏眠冷笑,“他是在清除一切不利于灵犀科技的证据,确保无论发生什么,公司都能置身事外,甚至以‘秩序维护者’的姿态出现。”
几乎与此同时,灵犀科技高调发布了《知识安全白皮书》,呼吁加强对非官方知识芯片的管制和打击力度,并宣布将投入巨资升级“知识穹顶”防火墙系统,屏蔽一切未经许可的知识流通。陈序在发布会上侃侃而谈,将灵犀科技塑造成保护公众免受“危险知识”侵害的盾牌。
这一举动被外界普遍解读为灵犀科技在遭遇“老板”挑战后的强势回应和公关手段。但林砚通过一些特殊渠道,了解到灵犀科技内部正在悄然推进一个名为“回声”的秘密项目,正在大规模招募具有“特殊神经构象”的志愿者,给出的报酬极高,但项目内容严格保密。
“回声……”林砚咀嚼着这个词。它像是在呼应着什么?是“普罗米修斯”盗取的火种在人间激起的回响?还是对“源知识”低语的一种模仿与捕捉?他隐隐觉得,陈序的目的,绝不仅仅是防御那么简单。
……
巨大的压力和无处不在的窥伺感,像无形的网笼罩着两人。筹备前往观测站的行动需要时间,也需要极度谨慎,进展缓慢。在等待和焦灼中,林砚和苏眠被迫更多地待在相对安全的废弃图书馆里。
夜晚的图书馆格外寂静,只有窗外遥远的城市嗡鸣和偶尔掠过的浮空车引擎声。林砚靠在书架旁,试图用一段残破的“冥想技巧”平复脑中翻腾的知识碎片,效果甚微。他的脸色在便携光源下显得愈发苍白。
苏眠递给他一杯热水,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一时无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混合着疲惫、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
“有时候我会想,”苏眠望着黑暗中堆积如山的书籍轮廓,轻声开口,“如果没有知识芯片,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我父亲……或许会是一个纯粹的学者,沉迷于他的理论,而不是卷入那些黑暗的实验。”
林砚喝了一口热水,暖流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技术本身无谓善恶。”他声音低沉,“关键在于掌控它的人,用它来做什么。芯片可以让人快速获得技能,也能让人失去思考的能力;‘源知识’可能带来疯狂,也可能蕴含着超越现有认知的真理。”
“那你呢?”苏眠转过头,看向他隐在阴影中的侧脸,“你大脑里那些……东西,它们让你痛苦,也几次救了你。你怎么看待它们?”
林砚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我不知道。”他坦诚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它们就像我身体里寄生的怪物,我不知道它们最终会吞噬我,还是能为我所用。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它们蕴含的力量,那种看穿事物本质、连接未知的感觉……很诱人。但更多的时候,我只想摆脱这种无休止的噪音和痛苦。”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板’说我是‘钥匙’,陈序想把我变成‘样本’。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我拼命想找回的过去,想查清的真相,到底是我自己的意志,还是……冥冥中被设定好的程序。”这是他一直深埋心底的恐惧,从未对人言说。
苏眠的心被触动了。她看到的林砚,一直是冷静、理智,甚至有些冷漠的,即使在最危险的境地也保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镇定。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流露出如此深刻的自我怀疑和脆弱。
“你不是程序,林砚。”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会痛苦,会迷茫,会为了救一个算不上朋友的人冒险,也会因为不想牵连他人而选择独自面对……这些,都不是程序能做到的。”
林砚微微一震,转过头,对上苏眠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同情,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清澈的理解和……信任。
“还记得你跟我说过吗?”苏眠继续说,“有些知识,一旦进入大脑,就抹不掉了。同样的,有些经历,一旦发生,就成为了你的一部分,无法剥离。重要的不是它们从哪里来,而是你选择如何对待它们。”
她的话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照进他内心冰冷的迷雾。长期以来,他独自背负着身体的残缺、记忆的空洞和脑中的混乱,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挣扎求生,几乎已经习惯了孤独与猜忌。苏眠的这番话,让他意识到,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道路上,他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一种微妙的情感在寂静中悄然滋生,混合着共患难的默契、逐渐加深的理解,以及在绝境中彼此汲取的温度。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听着彼此的呼吸,仿佛这短暂的宁静与陪伴,是对抗外部汹涌暗潮的唯一慰藉。
……
数天后,苏眠秘密安排的交通工具和装备终于到位。前往废弃观测站的行动,即将开始。
就在出发前的夜晚,林砚的非官方通讯器再次收到了那个神秘的加密信号。这一次,传来的不再是一段语音,而是一张极其模糊、仿佛透过厚重毛玻璃拍摄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某个医疗设施的内部,光线惨白。前景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形轮廓,被各种管线和传感器连接着,看不清楚貌。但吸引林砚目光的,是病床旁边仪器屏幕上显示的一个不断跳动的、极其复杂的波形图——那波形的核心频率模式,与他脑中那些混乱知识碎片偶尔稳定时产生的共鸣频率,有着惊人的相似!
照片下方,只有一行简短的字:
“他们不是在治疗,是在‘格式化’。救救我们……”
发送来源,依旧无法追踪。
林砚盯着那张照片,心脏缓缓沉了下去。疗养院的警告,似乎并非空穴来风。
“格式化”……这比“净化”听起来更加彻底,更加冷酷。
他将照片展示给苏眠,两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观测站回来之后,”苏眠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们必须去那里看一看。”
暗潮,正在水面之下加速涌动。而他们,即将主动驶向一片更加未知、可能更加危险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