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在黎明时分再次光临这座城市,冲刷着工业区留下的硝烟与混乱,却洗不掉弥漫在空气里的凝重与不安。
铸造车间内那场超出常人理解范畴的交锋,最终被苏眠和她仅有的两名心腹以极高的权限和极大的风险强行掩盖了下去。对外发布的通告简略而模糊,定性为“黑市知识贩子因分赃不均引发的武装火并”。所有被林砚和苏眠制服的“老板”的武装人员,以及那几个被知识真空漩涡摧毁了意识、变得痴痴呆呆的灵犀科技士兵,都被秘密转移至一个由苏眠父亲旧友负责的、高度保密的精神疾病研究所进行“隔离治疗”和观察。这些人的存在,如同被投入深海的石子,消失在公众视野之外。
处理这一切花费了苏眠整整两天时间。她动用了自己积累的所有人情,绕过了正常的警务流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能感觉到来自上层的无形压力,一份来自副局长的简短批示——“适时结案,避免引发社会恐慌”,更是让她心沉了下去。灵犀科技的影响力,果然无孔不入。
……
废弃图书馆内,林砚的状况并不好。
强行干扰“门”的运作,以及近距离承受知识真空漩涡的撕扯,对他的精神造成了深层次的创伤。他不再像垃圾场那次之后还能保持相对的清醒和理智,而是被持续不断的光怪陆离的噩梦所困扰。
梦中,他时而悬浮于一片由扭曲符号和破碎星辰构成的虚空,耳边回荡着亿万生灵混杂的呓语与悲鸣;时而又被拉回三年前车祸的现场,但视角变得诡异而抽离,他能清晰地“看”到那辆肇事货车后方,一辆流线型的、印着模糊灵犀科技标志的黑色悬浮车,正发出一种特定频率的、人耳几乎无法捕捉的声波,那声波如同无形的锥子,精准地刺向他当时因高度集中而异常活跃的大脑;时而又看到那个“荆棘之眼”的符号在黑暗中无限放大,仿佛要将他吞噬。
他从噩梦中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更让他不安的是,即使在清醒时,他也时常会产生短暂的幻觉——书架上的斑驳阴影会扭曲成陌生的文字,窗外传来的噪音会夹杂着意义不明的低语。他对知识的“感知”能力似乎在被那次事件强行拔高,但代价是精神的极度不稳定。有时,面对一个简单的知识芯片,他能瞬间洞悉其封装手法和潜在缺陷,灵感如泉涌;有时,却会因为试图理解一段普通的信息而头痛欲裂,恶心欲呕。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根被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
苏眠在处理好手尾后,第一时间来到了图书馆。她看到林砚靠在积满灰尘的书架上,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原本就深邃的眼眸此刻更显得幽深,却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涣散。
“你怎么样?”苏眉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林砚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还死不了。只是……脑子里有点吵。”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苏眠将带来的食物和水递给他,然后简单地说明了处理结果和来自上层的压力。“陈序和灵犀科技那边,暂时没有进一步的动静,但他们肯定在密切关注。我们……像是在走钢丝。”
林砚沉默地听着,灌了几口水,喉咙的干涩稍缓。“‘老板’呢?有线索吗?”
“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那个合成信号源也被彻底切断了。”苏眠顿了顿,看向林砚,“那天在车间里,‘老板’说的‘钥匙’、‘源知识’、‘暗知识库’……还有我父亲……”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亲眼目睹“门”的力量,得知父亲苏明启并非单纯的受害者,而是那个黑暗项目的参与者,甚至可能是导致“老板”吴铭变异、林砚被选中的间接推手之一……这一系列的冲击,让苏眠一直以来的信念受到了剧烈的动摇。她憎恶知识芯片,认为它侵蚀了人类的灵魂,但现在她发现,芯片技术背后隐藏的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和复杂。这不仅仅是技术伦理问题,更牵扯到人类对自身意识本源的危险探索,以及由此引发的权力、阴谋与疯狂。
她一直追求的“秩序”和“真相”,在这样庞大而诡异的阴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林砚看着苏眠眼中闪过的迷茫与痛苦,心中微动。他理解她的感受。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苦笑道:“看,这就是追求‘源知识’可能付出的代价。疯狂,或者成为别人通往疯狂的‘钥匙’。”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但你父亲至少最后选择了反对,并且付出了代价。这和执意要打开潘多拉魔盒的‘老板’,以及试图将一切控制在笼子里的陈序,是不同的。”
苏眠抬起头,对上林砚的目光。在那双因精神折磨而略显疲惫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种奇异的理解与……安慰。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单纯的警察与顾问,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他们是共同窥见了深渊一角,被迫捆绑在一起的同行者。一种在绝境中滋生出的、脆弱却真实的信任与羁绊,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
……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林砚那台被遗弃又捡回的官方通讯器,收到了一个经过层层加密的正式通讯请求——来自灵犀科技公关部,但落款是陈序。
苏眠示意林砚接听,并开启了录音和设备分析。
陈序的虚拟影像出现在空气中,背景依旧是他那间一丝不苟的办公室。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公式化的遗憾。
“苏警官,林顾问。”陈序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关于日前在第七工业区发生的恶性事件,我司经过初步调查,已掌握部分情况。在此,我谨代表灵犀科技,向二位在事件中表现出的专业与勇气,表示敬意和感谢。”
他的话语官方而得体,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公共安全事件。
“根据我司内部安全档案记录,此次事件的幕后主使,确认为我司前高级研究员吴铭。他因在‘普罗米修斯’探索性项目中进行违规操作,导致严重精神异变,并窃取部分未成熟技术后叛逃。多年来,他一直以‘老板’为代号,活跃于知识黑市,进行极度危险的非法实验,对我司声誉及社会安全造成极大威胁。”
陈序将一份精心准备的电子报告发送了过来。报告内容半真半假,承认了吴铭(志愿者12)的存在和叛逃,将其定性为危险的疯子,却将“普罗米修斯”项目的核心目的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失败的意识增强研究”,绝口不提“源知识”和“暗知识库”,更将项目解散的原因归咎于吴铭造成的事故和苏明启等人的“能力不足”。关于林砚的车祸,报告只字未提。
“对于吴铭给二位带来的困扰与危险,我司深表歉意。我司已加强内部安全管理,并将继续全力配合警方,追查吴铭及其党羽的下落。”陈序的目光转向林砚,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另外,林砚,作为老同学,我还是要提醒你。吴铭极其擅长利用人心的弱点与仇恨。他所提供的任何信息,都可能是在将你引向更危险的境地。请务必……保持理智,不要被他利用。”
通讯结束。
陈序的“解释”和警告,如同精心编织的蛛网,试图将一切重新纳入他掌控的叙事框架内。他将所有的罪责推给已经“疯狂”的吴铭,将灵犀科技塑造成受害者与秩序的维护者,同时再次隐晦地离间林砚与“老板”可能存在的合作空间。
“他在害怕。”林砚关掉通讯器,缓缓说道,“他害怕吴铭说出更多的真相,也害怕我……真的倒向吴铭那一方。”
苏眠面色凝重:“他在试图掌控话语权,并且再次警告你。这说明,你对他而言,依然非常重要,而且充满不确定性。”
……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边努力平复精神上的创伤,一边反复研究从老鬼那里得到的残缺芯片,以及苏眠父亲笔记本中那些语焉不详的记录。
精神上的后遗症依旧不时发作,但在他有意识的引导和那段“精神锚点构筑”知识的帮助下,他逐渐学会与那些混乱的低语和幻象共存,甚至尝试着从中剥离出可能有用的信息碎片。这个过程痛苦而艰难,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次深度冥想(如果那种与脑中混乱对抗的状态可以称之为冥想的话)后,他无意间将芯片中一段看似无意义的乱码,与苏眠父亲笔记里几个被反复涂抹的坐标符号进行了交叉比对。
一段被深度隐藏的、极其模糊的坐标数据,在老旧解码器的屏幕上缓缓浮现出来。经过初步定位,它指向远离城市大陆架的一座岛屿——那里,曾有一座隶属于上个世纪的国家海洋气象观测站,但早已废弃多年。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直觉告诉他,这个坐标,很可能与“普罗米修斯”项目早期,那段不为人知的、研究“人类意识量子纠缠与集体无意识海”的实验有关!那里,或许藏着关于项目初衷、关于吴铭变异、甚至关于他自己“钥匙”体质起源的更多秘密!
他将这个发现告诉了苏眠。
“观测站……”苏眠看着坐标,眼神复杂。那里可能记录着父亲早年真正的研究理想,也可能隐藏着一切悲剧的开端。“我们必须去一趟。”
“但陈序和‘老板’的人很可能也在盯着。”林砚提醒道,“这次行动,必须绝对保密。”
苏眠点头:“我知道。我会安排,用最隐蔽的方式。”
就在两人筹划下一步行动时,林砚的非官方通讯器再次响起,是一个未知的、经过多次跳转的加密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通。
对面没有影像,只有一个经过处理的、急切而惶恐的声音,短短一句话后便立刻切断:
“林先生……小心……疗养院……他们……在‘净化’……”
疗养院?净化?
林砚和苏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与警觉。这没头没尾的警告,来自何方?是新的陷阱,还是另一股暗中势力的提示?
城市的余波尚未平息,更深、更暗的潮水,似乎已经开始涌动。猜忌如同藤蔓,在已知和未知的敌人之间,在他们彼此依靠却又无法完全坦诚的内心,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