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是在一个灰蒙蒙的黎明。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预示着海上航行的艰难。苏眠动用了她最后一点信任资源,安排的不是警用或任何可追踪的飞行器,而是一艘老旧但性能尚可的私人租赁高速快艇,船主是她已故母亲的一位远亲,对苏眠正在做的事情一无所知,只当是一次普通的、需要保密的私人行程。
同行的只有苏眠最信任的两名心腹——技术侦查员小李和外勤好手大周。两人都参与了工业区事件的后续处理,清楚此行的风险和重要性,一路上沉默寡言,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林砚裹着一件不起眼的防水外套,坐在颠簸的船舱里,闭目抵抗着因精神疲惫和海上风浪而加剧的眩晕感。他脑中那些碎片并未因远离城市而平息,反而在空旷的海面上,仿佛与某种更古老、更浩瀚的频率产生了微弱的共鸣,低语声时远时近,让他难以安宁。
快艇破开墨绿色的海浪,将钢筋水泥的丛林远远抛在身后。城市很快消失在水平线之下,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铅灰色的大海和压抑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咸腥冰冷的水汽,能见度逐渐降低。
经过数小时的航行,一座岛屿的轮廓终于在迷雾中隐隐浮现。那并非热带风情的美景,而是一座怪石嶙峋、植被稀疏的荒岛,黑色的礁石如同巨兽的利齿,啃噬着拍岸的惊涛。岛屿的最高处,一座废弃的灯塔孤独地矗立着,塔身斑驳,顶端早已失去光芒,像一根指向灰暗天空的、失去希望的食指。
“就是那里。”苏眠对照着坐标和模糊的旧地图,低声道。根据资料,那座早已停用的海洋气象观测站,就建在灯塔的基座下方及附近区域。
快艇没有直接靠向岛屿的简易码头——那码头早已腐朽断裂——而是在大周的操控下,绕到岛屿背风面一处相对隐蔽的礁石湾。四人换上防水装备,携带着必要的工具和武器,涉过冰冷的海水,踏上了这座被遗忘的岛屿。
脚下的土地湿滑泥泞,嶙峋的岩石上覆盖着滑腻的海藻。废弃的观测站建筑群就在眼前,几栋低矮的混凝土平房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窗户破碎,墙体爬满了耐盐的藤蔓。主建筑旁边,一根锈蚀断裂的风向标耷拉在地上,无声地诉说着时光的流逝。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衰败气息,混合着海腥、腐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电子设备短路后的焦糊味。
“分头搜索,保持通讯。”苏眠下令,声音在呼啸的海风中显得有些模糊。“小李,你和我一组,检查主建筑。大周,你保护林顾问,搜索附属设施和灯塔基座。有任何发现,立刻汇报。”
林砚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显而易见的废墟,直接投向了那座沉默的灯塔。他脑中的低语在这里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一种微弱的“牵引感”从灯塔方向传来。
大周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话不多,但行动利落。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林砚跟上,两人绕过主建筑,向着灯塔基座走去。
基座由厚重的石块砌成,入口是一扇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早已失效的巨大铁锁。大周用液压钳轻易地剪断了锁扣,用力推开铁门。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塔内回荡。门内并非想象中的螺旋阶梯,而是一个向下的、幽深冰冷的混凝土通道,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埃和淡淡金属气味的风从地底深处涌出。
“下面有东西。”林砚轻声道,他的神经末梢仿佛被这气流触动,脑中的共鸣感更强了。
大周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向下延伸的台阶。“跟紧我。”他率先走了下去。
通道很深,台阶湿滑,墙壁上凝结着水珠。向下走了大约两三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远比地上建筑庞大、充满废弃科研设备的地下空间呈现在眼前。
这里显然就是“普罗米修斯”项目早期的秘密实验室。
巨大的、布满锈蚀管线和接口的服务器机柜如同史前巨兽的骨架,杂乱地排列着。操作台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老式的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等仪器散落各处,一些玻璃器皿碎裂在地上,里面残留着早已干涸变色的不明液体。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图表和公式,字迹因潮湿而晕开,难以辨认。
最引人注目的是实验室中央的一个区域。那里放置着几个类似医疗躺椅的设备,但上面连接着更为复杂、如今已锈蚀斑驳的神经接口和传感头盔。地上散落着一些断裂的束缚带。
林砚走到一台看似主控台的设备前,用手指抹开厚厚的灰尘,露出了下面早已黯淡的屏幕和物理键盘。他尝试着按下几个键,毫无反应,能源早已切断。
“看来这里废弃得很彻底。”大周环顾四周,手电光柱扫过一个个阴暗的角落。
“不,不一定。”林砚蹲下身,从一堆废弃的纸质文件——大多是受潮黏连在一起的数据记录——下面,抽出了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箱子。箱子没有上锁,他打开它,里面是几本用防水材料包裹的、相对完好的实验日志,以及几枚老式的、需要特殊读取器的数据磁盘。
与此同时,他的通讯器里传来苏眠压低的声音:“林砚,大周,我们这边有发现。在主建筑的档案室暗格里,找到了一些东西。”
“我们也有收获。”林砚回应,“在灯塔地下实验室汇合。”
片刻后,四人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实验室重新聚集。苏眠和小李带来了另外几本日志和一些散落的照片。他们将找到的日志和数据磁盘放在一张相对干净的操作台上,借助便携光源开始翻阅和尝试读取。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空气仿佛凝固了。随着一页页泛黄纸张的翻开,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关于“普罗米修斯”项目起源的真相,缓缓浮出水面。
早期的日志笔迹清晰而充满激情,记录着项目最初的宏愿:
【项目日志,页7】:“……人类意识的边界绝非大脑皮层的物理结构所能限定。‘普罗米修斯’的目标,是验证‘集体无意识海’假说,探索意识通过量子纠缠现象进行超距连接的可能性。我们相信,在个体意识之下,存在着一个汇聚了所有人类经验、知识和潜在可能性的‘源海’……”
【项目日志,页23】:“……志愿者招募进展顺利。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编号12,吴铭,他对意识频率的敏感度和调控能力远超常人,是理想的‘深度链接’实验者。编号07,林砚(幼年),表现出罕见的神经稳定性和知识亲和性,或可作为未来的‘稳定接口’……”
看到自己的童年编号和名字以这种方式出现,林砚的心猛地一缩。他继续往下看。
日志记录了数次成功的浅层意识连接实验,志愿者们能够共享简单的感官信息和基础概念。项目的氛围一度充满希望。但随着实验向“深度潜意识链接”推进,分歧开始出现。
【项目日志,页81,笔迹为苏明启】:“……j(詹青云)坚持进行更深层次的链接,试图直接接触并提取‘源知识’。我强烈反对,现有的安全模型无法评估其风险。‘源海’中蕴含的不仅是知识,可能还有人类历史上所有的疯狂、恐惧和未知的污染……吴铭的状态开始出现不稳定波动……”
【项目日志,页89(紧急事故记录)】:“……深度链接实验发生严重事故!吴铭(志愿者12)的意识在接触‘源海’核心区域时发生不可逆变异!大量混乱、扭曲的知识碎片涌入其意识,导致其精神濒临崩溃,并产生了强烈的‘知识污染’效应,影响了附近三名辅助研究员……詹青云下令强制中断链接,但为时已晚……”
接下来的日志充满了混乱和争吵。詹青云认为这是通向真理必要的代价,指责苏明启保守怯懦。苏明启则悲愤地记录下吴铭变异后的惨状,以及事故带来的恐怖后果,强烈要求无限期终止该方向研究。
最终,是詹青云的意志占据了上风,但并非继续原有研究。
【项目日志,页最后(项目终止决议摘要)】:“……经评估,‘源知识’直接接触项目风险不可控,现予以终止。所有相关实验数据封存。项目资源及后续研究方向,将转向更安全、更可控的‘知识封装与植入技术’开发,旨在建立标准化、可管理的知识传递体系……”
落款是“j”的凌厉签名。而在这份决议的末尾,有一行几乎被划掉的小字,笔迹属于苏明启:
“……他们偷走了火种,却只想打造精致的牢笼。那场事故不是结束,只是另一个更可怕开始的序幕。吴铭……他不会就这么消失的……”
日志到此基本结束。后续的记录缺失了。
小李成功读取了一枚数据磁盘,里面是一些早期的、粗糙的脑波扫描数据和意识频率模型,其核心算法模式,与后来灵犀科技成熟的知识芯片技术,以及“老板”吴铭使用的“禁忌知识”封装手法,都能找到清晰的技术血缘。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普罗米修斯”项目最初并非为了制造知识芯片,而是探索人类意识的终极奥秘——连接“集体无意识海”(即“暗知识库”)。吴铭是其中最杰出的实验者,也是最大悲剧的承受者,他在深度链接中意识变异,成为了能感知并吸引“源知识”的怪物。詹青云在事故后,放弃了危险的原初目标,转而利用项目积累的技术,开发出了更易于控制和垄断的知识芯片,创立了灵犀科技。而吴铭,怀着对詹青云“背叛”和“窃取”的仇恨,化身“老板”,在暗处继续着他那危险的研究,试图用“源知识”打破灵犀科技建立的“知识穹顶”。
林砚,从童年起,就因为其特殊的“抗排异体质”和神经稳定性,被标记为“潜在的稳定接口”,是双方都可能需要的“钥匙”。
真相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苏眠看着父亲那充满忧虑和绝望的笔记,脸色苍白。林砚则感到一种深深的荒谬和寒意,他的人生轨迹,早在童年时就被这些疯狂的探索者设定。
就在这时,大周突然举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耳朵微动,低喝道:“有情况!”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自然产生的金属摩擦声从他们下来的通道口传来!
“不是我们的人!”小李迅速关闭了便携光源,实验室瞬间陷入几乎绝对的黑暗,只有一些陈旧仪器上微弱的、早已失效的电源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四人迅速隐蔽到巨大的服务器机柜后方。脚步声从通道口传来,轻盈、迅捷、训练有素,不止一人。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扫过,如同探照灯。
“分散搜索。目标:所有纸质和电子记录。必要时,清除所有目击者。”一个冰冷、不带感情的声音通过加密通讯传来,虽然压低了,但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依然清晰可辨。
袭击者!他们的行踪暴露了!
林砚的心沉了下去。这些人的风格,不像“老板”那些带着疯狂气息的武装人员,也不像灵犀科技内务部队那种带着公司印记的整齐划一。他们更……专业,更冷血,像是纯粹的雇佣兵。
是谁?陈序派来的?还是……那个警告他们“疗养院”事件的第三方势力?
手电光越来越近。大周对苏眠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和自己引开敌人,让苏眠和林砚带着资料从另一侧可能存在的备用通道撤离。
苏眠咬牙,点了点头,将最重要的几本日志和数据磁盘塞进防水背包。
就在大周和小李准备行动的瞬间,一道强光猛地照亮了他们藏身的区域!
“发现目标!”
“砰!砰!砰!”
安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响起,子弹打在服务器机柜上,溅起一串火花!
“走!”大周低吼一声,猛地从掩体后闪出,手中的武器喷出火舌,精准地压制了最先发现他们的两名袭击者。小李也同时从另一侧开火,吸引火力。
苏眠拉起林砚,借着黑暗和混乱,弯腰向着实验室更深处的阴影冲去。林砚在奔跑中回头,看到大周为了掩护他们,肩膀爆出一团血花,但他哼都没哼一声,依旧死死守住通道方向。
“这边!”小李在通讯器里急促地喊道,他为苏眠和林砚指明了一个被废弃设备半掩着的、似乎是通风管道出口的方向。
苏眠毫不犹豫,用力撬开锈蚀的栅栏,将林砚推了进去,自己也紧随其后。
就在她身体完全进入管道的前一刻,她听到通讯器里传来小李一声闷哼,随即信号中断。
管道内狭窄、黑暗,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两人什么也顾不上了,只能拼命向前爬行。身后隐约传来追击的脚步声和激烈的交火声,但很快变得模糊。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和一个向上的出口。两人奋力爬出,发现自己置身于岛屿另一侧陡峭的悬崖下,一个被礁石半包围的小小浅滩。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海浪拍打在身上。
他们逃出来了,但大周和小李……
苏眠靠在湿滑的岩石上,大口喘着气,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从脸上滑落。她失去了两名忠诚的部下。
林砚站在她身边,手中紧紧抓着那个装有日志和磁盘的背包,脸色同样难看。他望着迷雾笼罩的大海和身后如同墓碑般矗立的灯塔。
观测站的发现揭示了过去的真相,却也引来了新的、更危险的敌人。除了“老板”和灵犀科技,果然还有第三股势力在暗中窥伺,目的不明。
迷雾更深了。而他们刚刚找到的、关于起源的“灯塔”,此刻却仿佛照出了更广阔的黑暗。